【第198章 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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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在村道上，把石子路曬得發燙。沈瑾沿著村道往村東頭走，腳步不快不慢，心裡卻像揣著一團火。
他已經快兩個多月沒去學堂了。
上一次走這條路，還是去府城之前。那時候他心裡裝著的是折痕、夾帶、馮家、府試，每一步都走得沉甸甸的。今日再走這條路，步子輕快了許多，可心裡那份沉，並沒有變輕，隻是換了內容。
從前沉的是“怕考不上”，如今沉的是“不能忘本”。
村道上，幾個婦人蹲在井邊洗衣裳。聽見腳步聲，她們抬起頭，看見沈瑾，手裡的棒槌都停了。
“喲，瑾哥兒來了！”一個年輕媳婦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幾分驚喜，可那驚喜底下，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屬於這個村子的人。
“瑾哥兒如今可是秀才了，還走這條路呢？”另一個婦人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打趣，可那打趣也不像從前那樣隨意了。
沈瑾停下腳步，看著她們，笑了笑：“嬸子們忙著，侄兒去學堂看看先生。”
那幾個婦人對視了一眼，有人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是那個年輕媳婦先開了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度：“瑾哥兒，你如今是秀才了，咱們這些鄉下人，見了你都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了。叫‘瑾哥兒’吧，怕不恭敬；叫‘沈相公’吧，又覺得生分。”
沈瑾看著她們臉上那種既想親近又不敢親近的表情，心裡忽然有些發酸。
從前他走這條路，這些嬸子大娘見了他，要麼喊“瑾哥兒”，要麼喊“瑾兒”，有時候還會攔著他，讓他幫忙認幾個字、看看信。那時候他們是把他當自家孩子看的。
如今他還是他，可她們看他的眼神變了。不是因為他人變了，是因為他頭上的“秀才”兩個字，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檻，把她們擋在了外麵。
“嬸子，您還叫侄兒‘瑾哥兒’就行。”沈瑾看著那年輕媳婦，語氣認真，“侄兒考中了秀才，可侄兒還是沈家莊的沈瑾，不是別人。您要是叫‘沈相公’，侄兒反倒不知道該怎麼應了。”
那年輕媳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暢快，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好，好，那就還叫‘瑾哥兒’。瑾哥兒，你吃了沒？我家蒸了芋頭，給你拿兩個？”
沈瑾搖了搖頭：“謝嬸子，侄兒吃過了。趕著去學堂，先生還等著呢。”
他又轉向旁邊那幾個婦人，挨個叫了一遍：“張嬸子，李嬸子，王嬸子，侄兒先走了。”
那幾個婦人連連點頭，看著他的目光裡的疏離感淡了許多。有人在他身後喊了一句：“瑾哥兒，替我們向周先生問好！”
沈瑾應了一聲，繼續往前走。
走過井台，拐過彎，村道兩邊的人家多了起來。有人在院子裡曬衣裳，有人在門口擇菜，有人在牆根底下曬太陽打盹。看見沈瑾，那些人紛紛抬起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瑾哥兒來了！”
“瑾哥兒，聽說你考了案首？了不得！”
“瑾哥兒，我家那小子也想讀書，回頭你幫我指點指點？”
沈瑾一一應著，腳步卻沒停。他知道，這些人不隻是跟他打招呼，也是在試探——試探他還是不是從前的那個瑾哥兒，試探他會不會因為中了秀才就變了個人。
他不想讓他們覺得他變了。因為他沒變。他還是沈家莊的沈瑾，還是那個蹲在牆角偷聽讀書的孩子，還是那個在考場上睡覺、醒來一個時辰答完卷子的“睡童”。
走到村東頭時，沈瑾的腳步慢了下來。
學堂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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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扇木門還是老樣子，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斑駁的木頭。門環上鏽跡斑斑，和他離開時一模一樣。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
沈瑾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院子裡的景象未曾變化，一切如舊。
可沈瑾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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