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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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發現，這幾日先生的教學方式變了。
從前講《左傳》，趙鬆溪會逐字逐句地剖析義理，講完一段，還要反複問“你讀懂了什麼”。可這幾日，先生的講解越來越深，幾乎每句話都要引經據典，從《左傳》引出《史記》，從《史記》引出《漢書》，再從前朝往事引出本朝製度，一環扣一環，環環相扣，稍一走神就跟不上。
而且，先生的要求也變了。
從前寫一篇策論，先生批改完，說一句“還行”，就算過關了。這幾日，先生批改完文章，從不輕易說“好”，反而會指著某一段問：“這一段，你還可以寫得更好。回去重寫。”
重寫一遍，拿回來，先生再看，還是不滿意。再重寫。有時候一篇文章要反複改三四遍，改到沈瑾自己都覺得煩躁了，先生才微微點頭：“行了。這一篇，算你過了。下一篇，還要更好。”
沈瑾知道，先生不是在為難他，是在逼他。院試案首已經是過去的事了，鄉試才是真正的戰場。而鄉試的對手，是整個省的考生，不是鬆江府八縣的童生。那些人，有的考了十年、二十年，論功底、論經驗、論臨場發揮，都不比他差。
他不敢鬆懈。
卯時初刻起床，先讀《大學》半個時辰，然後到書房聽課。下午自己研讀、寫劄記、練八股文，晚上再去書房，讓先生批改當日的功課。一天下來，累得骨頭都快散了，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趙修遠也變了。
這個從京城來的小公子，從前在書房裡坐不住，上課時不是轉筆就是發呆，屁股像長了刺，一刻都停不下來。可這幾日，他坐在書案前，腰板挺得筆直，眼睛盯著先生，雖然偶爾還會走神，可自己會拽回來。
他的脾氣也軟了些。
從前對下人呼來喝去，從來不正眼看。這幾日，他有時會和趙虎搭話：“趙虎，你從前在哪兒學的功夫？”趙虎不愛說話，他就自己找話說：“你那套拳，我看著比京城的護軍教習打的還好。”趙虎還是不愛說話，他也不惱，自顧自地蹲在旁邊看。
對府裡其他下人，態度也好了許多。從前他吃飯是等人端到麵前的，這幾日自己去灶房端，雖然還是不太會跟廚娘說話，可至少會說一聲“謝謝”了。廚娘受寵若驚，差點把碗摔了。
沈瑾看在眼裡，沒有說什麼。他知道，趙修遠在變，雖然慢，可確實在變。不是因為他有多大的本事，是他終於開始明白，這世上不是隻有趙家小公子一個人。
這日，趙鬆溪正在書房裡講《史記·河渠書》。這是沈瑾第三次讀這篇文章了，可在先生嘴裡，每一次讀都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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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渠書》不隻是一篇水利誌。”趙鬆溪的手指在書頁上輕輕點了點，“司馬遷寫這篇文章，寫的是水，可骨子裡寫的是人。治水的人，治國的道理，都在裡麵。你們讀《河渠書》，不能隻讀‘禹抑洪水’、‘西門豹引漳水溉鄴’這些事，要讀司馬遷為什麼把這些事寫在一起。他是要告訴你，治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是一代一代人接力的事。前人造了渠，後人維護、修繕、改進，才能讓水為人所用。中斷了，就前功儘棄。”
沈瑾聽得入神。他想起自己獻的曲轅犁，想起王世傑要在鬆江府推廣的事。那張圖紙，他畫出來了，犁也做出來了。可推廣呢？讓百姓接受、學會、習慣使用，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就算朝廷下旨、官府推行，百姓不肯用，或者用了不得法，還是白費力氣。
治水如此，治國如此，推廣一件農具，也是如此。
“先生，學生明白了。做一件事，不是把東西做出來就完了。要讓它落地，要讓人會用、願用、習慣用，才算真的做成。”
趙鬆溪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彎，正要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伯幾乎是跑著來的。他在趙府乾了幾十年，走路從來不急，哪怕是當年老爺從京城致仕回鄉，他也是不緊不慢地收拾行裝。可今日，他跑得氣喘籲籲，連禮數都顧不上了。
“老爺！老爺！”孫伯站在書房門口，聲音都在抖，“有客到！是禮部來的官員！說要見瑾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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