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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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孟子》。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書頁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
“四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問我怎麼看沈家，怎麼看宗族。從前你問我，我答不上來。不是不知道，是不敢想。想明白了，就沒辦法再當那個‘長孫’了。”
沈瑾沒有接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沈璋的目光落在那盞油燈上，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遙遠的事。
“我從前以為，我家就是大房。阿爺偏心我爹，公中的銀子大半花在我們大房頭上。我讀書的束脩、筆墨、紙硯，都比璜弟的好。我以為這是應該的，因為我是長孫，是沈家將來的當家人。那時候我心裡沒有沈家，隻有我自己。”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
“後來出了那些事——我爹賭錢、栽贓三叔，我娘雇神婆來害你。我在堂屋裡跪著指認我爹，那一夜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什麼‘長孫’，我隻是一個被慣壞了的孩子。我占著長孫的名頭，吃著沈家的飯，穿著沈家的衣，用著沈家的銀子，可我從來沒有替沈家做過什麼。”
沈璋抬起頭，看著沈瑾。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微微泛紅的眼眶。
“四弟，你把我們從那個泥潭裡拉出來。你讓我去府城讀書，你把繡樣的鋪子交給我娘管，把家裡的生意交給我爹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沈家鋪路。可我呢？我讀了這麼多年書，除了會背幾篇《論語》《孟子》，還會什麼？我連家裡的賬都看不明白，連田裡的活都插不上手。”
沈瑾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璋哥，你不是不會，是還沒有機會。你從前讀的書，是死記硬背的，不是讀進去的。如今你知道自己底子薄，從頭開始打基礎，雖然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實。這是你的長處，不是短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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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璋的眼眶紅了，可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聲音漸漸穩了下來。
“四弟，你方才問我，對沈氏宗族怎麼看。我在府城這些日子，在私塾裡見過不少鄉紳子弟，也見過幾個世家大族的子弟。他們有的傲慢，有的謙和，有的讀書讀得好，有的不學無術。可我觀察下來，發現一件事——那些家族興旺的，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他們家裡有規矩。”
沈瑾的眼睛微微一亮。
沈璋繼續說：“有一個姓張的學子，父親是鬆江府的鄉紳，家裡良田千畝，商鋪十幾間。他在私塾裡讀書，每日卯時起，亥時歇，從不間斷。我問他，‘你家這麼有錢，你何必這麼用功？’他說，‘正是因為有家業，才不能敗家。’”
他頓了頓，聲音放輕了些，“還有一個人，姓吳，是鬆江府的大族子弟。他讀書不如張生用功，可他的規矩比張生多。見了長輩作揖，見了先生鞠躬，吃飯不先動筷子，說話不高聲。我問他，‘你們家規矩怎麼這麼多？’他說，‘這不是規矩，是禮。禮丟了，家就散了。’”
沈璋說完了，看著沈瑾，目光裡有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東西，不是從前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是一種更沉的、更實的光。
“四弟，我在府城這些日子，想了很多。沈家如今有了功名、有了產業、有了朝廷的封賞，可我們缺一樣東西。”
“缺什麼？”
“缺規矩。”沈璋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不是阿爺定的那些規矩——那些規矩是對內的，是讓家裡人不要吵、不要鬨、不要爭。我指的是對外麵的規矩，是跟那些鄉紳、官員、商人打交道的規矩。我們沈家從泥地裡爬起來，長輩們都是老實人，他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可我們這一輩，不能不懂。”
沈瑾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那不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是先生在思考時會做的動作，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學了來，自然而然的，像呼吸一樣。
“璋哥，你說的這個，叫‘門風’。”沈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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