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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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在沈家莊的村口停下來時，月亮已經偏西了。
沈璋掀開簾子，借著月光看了一眼村道上那棵老槐樹。樹影婆娑，和從前一模一樣。可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深吸一口氣，跳下馬車，整了整衣襟，往村裡走去。
車夫趕著馬車跟在後麵，車輪碾過黃土，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沉悶的聲響。
沈家院門虛掩著。沈璋輕輕推開門，院子裡一片寂靜，隻有灶房門口還掛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在夜風裡微微晃動，在青石板地上投下一片晃動的光影。
西廂房的燈已經滅了。東廂房的燈也滅了。二房的屋子也是一片漆黑。隻有堂屋裡，還有一線光從門縫裡漏出來，細細的，像一根扯不斷的線。
沈璋的心微微一動。這麼晚了，誰還在堂屋裡？
他放輕腳步，走到堂屋門口，輕輕推開門。
沈廣德坐在上首，手裡攥著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子一明一滅。他穿著一身洗得發青的舊棉袍，頭發有些亂，眼底帶著青黑，顯然還沒睡。桌上攤著一封信，信紙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
“阿爺。”沈璋叫了一聲。
沈廣德猛地抬起頭，看見沈璋，手裡的旱煙袋差點掉了。他盯著沈璋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是不是自己眼花。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聲音又急又澀：“璋兒？你怎麼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瑾兒呢？瑾兒怎麼了？”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沈璋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連忙搖頭，聲音有些發緊：“阿爺，沒事。四弟沒事。是四弟從嘉興來了信，讓孫兒回來安排家裡的事。”
沈廣德愣住了。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旱煙袋，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回去。他把旱煙袋放在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把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搬開了一些，可還沒有完全搬走。
“瑾兒……他遊學在外還好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沈璋走過去，在阿爺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從懷裡掏出沈瑾的那封信：“四弟很好。他說嘉興的絲綢很好看，文先生對家裡的繡樣很感興趣，想用他們的綢緞繡我們的花樣，拿去賣。”
沈廣德接過信，黃綾紙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沈瑾的親筆。他看著那些字，像是在看孫子站在麵前，跟他說話。
“阿爺，四弟信裡說，讓娘多備些繡樣，各種花樣的都要。綢緞的繡樣，跟粗布的不一樣，針法要更細，線色要更亮。讓娘琢磨琢磨，不懂的可以問秦泰。”沈璋把沈瑾信裡的安排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沈廣德聽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那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堂屋裡，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
等沈璋說完了，他沉默了很久。旱煙袋放在桌上，煙鍋裡的火星子已經滅了，可他沒顧上重新點上。他就那麼坐著，看著桌上那盞油燈，火苗在燈芯上跳動，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沈璋沒有催他。他知道，阿爺在想事。
過了好一會兒，沈廣德抬起頭，看著沈璋，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掂量。
“璋兒。”他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你四弟走了，把家裡的事交給你。你對現在的沈家，怎麼看？”
沈璋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知道阿爺問的不是“家裡好不好”“日子過得怎麼樣”。阿爺問的是更深的東西——是沈家如今的路，走得對不對；是各房的心思，平不平；是未來，該怎麼走。
從前他是大房的長孫，是沈家名義上的“繼承人”。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很重要，以為阿爺偏心大房，以為這個家遲早是他的。
可如今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他以為的“重要”，是自以為是；他以為的“偏心”，是仗勢欺人；他以為的“繼承人”，是名不副實。
從四弟縣試第三名開始，從阿爺在祠堂裡杖責他爹開始，從朝廷封賞三房開始，這個家的中心，就已經不是大房了。三叔管著所有的錢財，三嬸管內宅，四弟是沈家的頂梁柱。這些事，阿爺沒有明說，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沈廣德看著他，沒有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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