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格物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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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得飛快。
沈瑾掀開馬車簾子，看著窗外漸漸變得陌生的風景，心裡默默數了數——從鬆江府出發，經嘉興、杭州、湖州、徽州，沿新安江入浙江，再折向西南，穿過江西腹地，一路走走停停，竟然已經過了大半年。
大半年的光陰，足夠讓一個六歲的孩子長高半個頭，也足夠讓一個八歲的少年褪去幾分浮躁。
杭州的茶葉，他也看明白了。
龍井村的茶農天不亮就上山采茶，手指在茶樹上飛快地跳動，采下的嫩芽不過夜就得炒製。他在茶農家住了三天，跟著看完了從采茶到炒青到輝鍋的全過程。茶農老陳頭蹲在灶前，一邊翻著鍋裡的茶葉，一邊跟他說：“小公子，你讀書人不懂這些，看個熱鬨就行。”
沈瑾蹲在他旁邊，看著茶葉在熱鍋裡翻卷、變色、散發出清香，忽然想起先生說的“格物”——不是把物格在書本裡，是把物格在手裡。
他伸手試了試鍋溫，燙得連忙縮回來，老陳頭哈哈大笑。那天他蹲在灶前看了整整一個下午，手心燙出的紅印子，兩天才消。
湖州的筆墨，徽州的歙硯，他都看明白了。每到一處，趙虎都會從懷裡掏出一封信——是先生提前寫好的，信封上寫著地名和人名。先生故交遍布天下，從嘉興到杭州，從杭州到湖州，從湖州到徽州，每一站都有人接應，每一站都有人指點。
可那些人的態度，和從前不一樣了。
從前在嘉興，文遠之見他，是看在先生的麵子上。可沈瑾把繡樣的合作談妥之後，文遠之再看他的眼神，就變了。不是長輩看晚輩的眼神，是生意人看生意夥伴的眼神——客氣裡多了幾分鄭重，隨意裡多了幾分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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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茶商陳老板起初也隻是看在先生的麵子上接待他。可沈瑾跟他聊了半個時辰的茶葉經，從采摘到炒製到分級到銷售，問的都是行家才問得出來的問題。陳老板收起了一開始的隨意，親自泡了一壺今年的新茶，跟他聊了整整一下午。
“你趙師信中說你這個學生不簡單，老夫還不太信。”陳老板端著茶杯，看著沈瑾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認真，“今日一見，確實不簡單。”
沈瑾端著茶杯，沒有接話。他知道，讓這些老江湖改變態度的，不隻是先生的麵子，還有他自己問出來的問題、說出來的話。
大半年的遊曆，磨掉了他身上最後那點不屬於這個年齡的銳氣，也磨掉了趙修遠身上那些在京城的浮華。兩個人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記，一路想。沈瑾的劄記本寫滿了大半，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趙修遠的也寫了好幾十頁。
此刻，馬車正沿著湘江往南走。
江麵寬闊，水流湍急，兩岸的山巒在暮色裡層層疊疊，像一幅沒乾的水墨畫。沈瑾掀開簾子，看著遠處若隱若現的城廓，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期待。
長沙，到了。
嶽麓書院就在湘江西岸，背倚嶽麓山，麵臨橘子洲。馬車沿著青石板路往上走，兩旁的古木參天，枝葉在頭頂交織成一片濃蔭，把暮色擋在了外麵。空氣裡有草木的清香，也有陳年書冊的墨香——那是一種很特別的味道，沈瑾隻在鬆江府趙先生的書房裡聞到過。
趙修遠坐在他對麵，手裡還攥著那隻草編螞蚱，螞蚱的翅膀已經快要散架了，觸須都斷了，可他還是隨身帶著，沒舍得扔。
大半年的遊曆，變了很多東西。趙修遠的下巴不再抬著了，說話也不再用那種硬邦邦的語氣。他學會了在客棧裡自己鋪床疊被，學會了在飯館裡跟掌櫃的討價還價，學會了在馬車顛簸的時候安靜地看書，不再抱怨。
可有些東西沒變。他還是會在每個月初一給祖父寫信，信裡寫他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想了什麼。他的字比從前工整了，文章也比從前通順了，可信的開頭永遠是那句“祖父大人萬福金安”——一筆一劃，從不潦草。
“沈瑾，這次跟以前不一樣。”趙修遠把螞蚱塞進袖子裡，臉上帶著一種少見的凝重。
沈瑾看著他，沒有說話。
“以前每到一個地方，趙虎拿出祖父的信，咱們拿著信去拜訪，該看的看，該問的問，住幾天就走。可這次……”趙修遠頓了頓，把祖父信裡的那句話說了出來，“必須在嶽麓書院學習至少一個月，得到山長的認可，方可去下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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