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難，才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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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在書案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
羅慎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動作不急不緩，和平時一模一樣。
“今日先生講了《周禮·地官·遂人》。你聽懂了什麼？”
沈瑾想了想，把今日在講堂裡記的那些要點，和在劄記本上寫的那些思考，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從“下劑致甿”講到賦稅的輕重，從“田裡安甿”講到土地的分配，從“土宜教甿”講到因地製宜，從“稼穡興甿”講到農時的把握。他說得很細，細到每一個例子、每一個數據。
羅慎之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沈瑾說完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你說，‘湖南多山地，宜種茶、桐、竹；濱湖平原，宜稻宜桑。土宜不同，教法亦不同。不可一概而論。’你這些，是從哪裡知道的？”
沈瑾早有準備：“學生這些日子在讀山長給的《湖南方誌》。卷三《物產》裡，寫了各府縣的土宜和物產。長沙府宜茶，衡州府宜竹，永州府宜桐，嶽州府宜桑。濱湖各縣，宜稻。”
羅慎之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讀得仔細。老夫給的那本《湖南方誌》，你讀到第幾卷了？”
“第七卷。昨日剛讀完《賦稅》。”
“那你給老夫說說，湖南各府的賦稅，有什麼不同？”
沈瑾沒有猶豫，把《湖南方誌》裡讀到的內容，結合自己在遊學路上看見的、聽見的，一一道來。他說長沙府的賦稅重，因為長沙是省會，官員多、開支大；說嶽州府的賦稅輕，因為嶽州多水患，百姓窮，朝廷有減免；說永州府的賦稅不均，有田的人少，無田的人多，賦稅都攤在了少數人身上。
他說完了，看著羅慎之。
羅慎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
“你說永州府‘賦稅不均，有田的人少，無田的人多，賦稅都攤在了少數人身上’。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辦？”
沈瑾想了想，把在心裡盤算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學生以為，不能簡單地‘減稅’。減稅，有錢的人受益多，沒錢的人受益少。應該‘清田’。把各府縣的田畝重新丈量一遍，從各縣的魚鱗冊入手，一畝一畝地查，弄清楚到底有多少田、是誰的田、租給誰種、收多少租。田清了，賦稅才能均。賦稅均了，百姓才能安。百姓安了，地方才能治。”
羅慎之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看著沈瑾，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塊璞玉，又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拔節的樹苗。
“你這個想法，是從哪裡來的？”
沈瑾老實說：“一部分是從書上看來的，一部分是學生自己想出來的。學生從鬆江府一路走到長沙，經過不少地方，看見不少田地被豪強侵占，百姓無田可種，隻能租地主的田，交很重的租子。學生就在想，朝廷收了賦稅，可那些賦稅，大部分是百姓交的，不是地主交的。百姓交了賦稅，日子過不下去；地主不交賦稅，日子過得舒舒服服。這不公平。所以學生想，應該清田。田清了，賦稅才能均。”
羅慎之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可你知道，‘清田’有多難嗎？那些豪強地主，哪個不是跟官府有勾連？你清他們的田，就是在動他們的命根子。他們會跟你拚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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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點頭：“學生知道。可學生也知道，天下事，難就不做了嗎？難，才要做。不難，朝廷早就做了，輪不到學生在這裡說。”
羅慎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沈瑾看得出來，那是真心的笑。
“好一個‘難，才要做’。”他端起茶碗，把最後一口涼茶喝完，放下，“你比你先生還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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