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治水先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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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想起山長說過的八個字：“圍湖造田，泥沙淤積。”
他提起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了破題：“治水之要在疏，不在堵；在分，不在合；在人，不在堤。”他寫圍湖造田之弊，寫泥沙淤積之害，寫官民不協之憂，也寫了自己的想法——清淤、分洪、遷民，還有最重要的，治人。“水患可治，人心難治。官不治，則水不治；吏不清，則堤不固。欲治水，先治人。不是治百姓，是治官。”
寫完最後一句，他放下筆，把兩份草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沒有錯字，沒有塗改，格式正確，氣脈貫通。不是最好的文章，可這是他自己的。
沈瑾點了點頭，把草稿折好，放在一邊。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日頭還早，還有一個時辰才交卷。他沒有急著謄寫，而是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聽見旁邊趙修遠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響，聽見前排幾個舉人翻動試卷的聲音，聽見窗外竹葉在風裡沙沙的低語。這些聲音疊在一起，像一首低沉的、永不停歇的曲子。
他忽然想起在山長書房裡第一次看見那副對聯時的樣子。“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須努力；會心不遠，要登絕頂莫辭勞。”
他在嶽麓書院待了一個多月，看了很多，聽了不少，也想了許多。如今坐在考場上，麵對這份試卷，他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是那個隻會“知”的沈瑾了。他開始“行”了。不是從鬆江府走到長沙的那種“行”，是把讀的書、想的道理，用到實際事情上的“行”。
沈瑾睜開眼睛，鋪開卷子，開始謄寫。
一筆一劃，工工整整。不圖快，隻圖穩。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每一個字都端端正正。謄寫完了，他放下筆，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確認無誤後，他舉起手。收卷的教習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接過卷子，翻了翻，目光在卷麵上停了一瞬，然後收了回去，點了點頭。
沈瑾站起身，提起考籃，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講堂裡，那些舉人還在埋頭答卷，有的奮筆疾書，有的眉頭緊鎖，有的還在研墨。趙修遠坐在最後一排，腰板挺得筆直，麵前的卷子已經寫了大半。他沒有抬頭，可沈瑾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沈瑾收回目光，走了出去。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從雲層後麵漏下來，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他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那些考生陸續走出來。有的臉色沉重，有的麵帶喜色，有的麵無表情。楊煜走在前麵，經過沈瑾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沈師弟，第二道策論，你是怎麼寫的？”
沈瑾把自己的破題和主要觀點說了一遍。楊煜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嘴角微微彎了彎：“你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可你比我深一層。我寫的是分洪、疏浚、修堤，寫了官民合作，沒寫到‘治人’。你比我深一層。”
他說完，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走了。他的背影挺得筆直，沒有一絲落寞。
沈瑾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楊煜比他大十幾歲，學問比他深，見識比他廣，可他從來不擺架子。遇到自己不如人的地方，他老老實實承認——“你比我深一層”。這不是謙虛，是誠實。對別人誠實，也對自己誠實。
趙修遠從講堂裡出來，跑到沈瑾麵前，氣喘籲籲的。
“沈瑾，我寫完了！第二道策論，我寫的是‘修堤不如分洪’。我想，水太大了，堤再高也擋不住。不如分洪，把水引到低窪的地方，淹那些沒人住的地方。這樣，水患就小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睛裡卻亮晶晶的，“可能寫得不好，可我想了三天，想了三遍，才想出來。”
沈瑾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修遠兄，這是你自己想的，沒人教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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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教。是我自己想出來的。在嶽陽看洞庭湖的時候，我就想，洞庭湖那麼大，水那麼多，為什麼不能把湘江的水引到洞庭湖裡去？後來山長講‘分洪’，我就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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