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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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聽到趙修遠的問題，一時沒有接話。
他原本正在替先生完成對趙修遠的點撥——讓他跳出世家子弟的既定軌道，看見自己腳下的路還有別的走法。可趙修遠忽然把問題拋了回來，問他對未來的想法。
這讓他措手不及。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木劍，指腹在粗糙的劍身上緩緩摩挲。劍是柳木削的，輕飄飄的，沒有開刃，可握在手裡的分量卻實實在在。就像這些年他走的路，每一步都踩實了，可踩實之後才發現，腳下的路比最初看到的要寬得多，也險得多。
他想起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
那時候他的想法簡單得近乎粗暴——要一個讀書的機會，要通過科舉改換門庭，要成為“治人的人”，不再做“被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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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像一根楔子，釘在他心裡最深處，撐著他蹲在牆角偷聽堂兄們背書，撐著他熬過縣試那個困得趴在桌上睡著了的下午，撐著他從沈家莊一步一步走到鬆江府，走到嶽麓書院，走到這座南京城西的小院。
那時候他以為，“治人”就是站得夠高。高到沒有人能再剝奪他讀書的資格，高到阿爺不用再拿出養老錢給他買紙筆，高到母親的手不會再裂出口子來。可遊學這一路走下來，他看見的東西，把他那根楔子撬鬆了。
在嘉興，他看見那些織工在織機前彎著腰，從早到晚，一天隻掙幾十文。他們不是不勤快，是那些織出來的綢緞，絕大部分利潤進了商人和地主的腰包。
在杭州，他看見茶農天不亮就上山采茶，手指在茶樹上飛了一整天，采下來的嫩芽賣不出幾個錢，可那些茶葉輾轉到了南京、京城，價格翻了十倍不止。
在醴陵碼頭上，那些扛了一輩子包的苦力，到老也沒能扛出一個自己的家來。
在那些畫麵裡，“治人”這兩個字忽然變得很重。
從前他以為“治人”是站到高處去，發號施令。可站到高處之後呢？那些織工、茶農、碼頭苦力，那些在田裡彎了一輩子腰的百姓，他們需要的不是另一個站在高處發號施令的人。他們需要一個真的願意彎下腰來、把他們的日子當回事的人。
他想改變些什麼。
可他知道，改變有多難。
他讀過的那些史書裡，每一個試圖改變規矩的人，身後都站著另一群人。沒有根基，再好的想法也落不了地；沒有力量，再善的念頭也護不住自己。
在沈家莊的時候，他隻想把沈家立起來。如今沈家立起來了——祠堂翻修過了，堂兄們也能安心讀書了，阿爺終於不用再為幾兩銀子發愁了——可沈家隻是沈家莊的沈家，隻是華亭縣的沈家。
他想要改變的東西，比沈家莊大得多。一根筷子折得斷，一把筷子折不斷——沈家這雙筷子，在沈家莊夠用，在鬆江府也夠用，可放在整個大夏，還遠遠不夠。
他想起先生在書房裡說的那句話：“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如今他走了萬裡路，也讀了不少書，可路走得越遠，他越覺得自己知道得太少。嘉興的絲綢、杭州的茶葉、徽州的硯台、嶽麓書院的經義、南京城的市井煙火——每一處都教會了他一些東西，可每一處也都讓他看見了更多他不知道的事。
“沈瑾？”趙修遠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怎麼不說話？”
沈瑾抬起頭，暮色已經更濃了，院子裡那棵歪脖子柳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長長的，像一幅還沒乾透的墨畫。晚風從秦淮河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遠處隱約的槳聲。
“我想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可我現在想的，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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