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雪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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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王許久後，才開口，沒有接魏林那句“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而是轉而說道：“不要小看趙師的衣缽。”
他的目光從冊子上移開，落在銅爐裡最後一星將滅的炭火上，聲音放得很慢，像是在把一句話拆開來，一節一節地咀嚼透徹再拚回去：
“趙師收徒三人，我和皇兄因身份無法真正繼承他的衣缽。趙府二三代，你我都清楚，隻是守成之輩。趙師這一脈，真正能接住的，也許隻有這個小師弟了。”
魏林站在下首，沒有接話。他知道王爺不是在問他，是在把那些散落在冊子裡的線索，串成一條他能看清的線。
福王靠在椅背上，目光從銅爐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庭院裡。除夕夜的雪已經停了，月光從雲層後麵漏出來，把院子裡的積雪照得泛著幽幽的銀藍色光。
“你看，沈瑾這一路走下來——商、仕、兵——他已經摸到了三條路。嘉興繡樣生意，是商；嶽麓書院求學，是仕；南京兵法入門，是兵。趙師安排他走這一趟遊學，表麵上是讓他‘讀萬卷書，行萬裡路’，可你仔細看看這條路線：嘉興、杭州、湖州、徽州、嶽麓書院、南京——商、仕、兵，一樣都沒落下。”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可那輕裡有一種刀刃般的清醒，像是把一張被翻了很多遍的地圖攤在桌上，看了許久，終於看清了上麵的墨跡原來是同一隻手畫下的。
“可商、仕、兵之後，下一步是什麼呢？”
魏林一直沒有開口，直到此刻，他才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爺是擔心……趙閣老在為小公子鋪的路，不止於入仕？”
福王沒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扇窗。夜風裹著雪沫湧進來，涼意撲麵，吹得案幾上那本薄冊的紙頁微微掀動。他沒有立刻關上窗，就那麼站著，任由涼意從領口灌進去，像是需要那一點冷來讓自己更清醒。
“你看曆代王朝，可有‘福王’這個封號？”
這句話落下去的時候，魏林的呼吸頓了一瞬。
他當然知道。大夏朝之前，曆代王朝的宗室封號裡，“福”字極少出現。福，是圓滿，是至善，是天子才敢企及的境界。尋常親王，誰敢用這個字？可當今陛下給了福王這個封號，不是隨便選的，是經過反複掂量的。
福王沒有回頭，聲音從窗口飄過來，被夜風削薄了一層，可那薄反而讓它更清晰了：“皇兄給我這個封號，本意我懂。可身在皇家，往往身不由己。”
他的手指搭在窗欞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皇權無情，父皇在世時，皇子們爭了那麼多年，那時我年幼，沒有卷入，可難道我就真的不懂嗎？我事事小心翼翼，不然一個小小的南京通政司周家，怎麼敢在我封地——南京城猖狂這麼多年？”
魏林站在他身後，聽見這句話時，後背的舊傷處忽然隱隱發緊。那是多年前在京城為王爺擋過一次暗箭後留下的舊患，每逢深冬或情緒大幅波動就會這樣。
他知道王爺說的是實話，周家在南京城橫行多年，不是因為周家有多大的本事，是因為王爺一直在忍，在等。周家以為王爺不管事，可他們不知道，王爺隻是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不必親自動手、隻需要輕輕推一下就能讓整麵牆倒下來的時機。詩會上那一推，乾淨利落，可沒有人知道那推的力道，他積蓄了多久。
“皇兄至今無嗣。父皇這一脈，如今隻有我和皇兄兩人。若有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沒有說下去的半句話，在屋裡轉了一圈，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沒有濺起水花，可水下的暗流已經開始湧動了。
魏林垂著眼，聲音壓得比方才更低，低到幾乎被炭火餘燼的劈啪聲蓋住：“爺，小心隔牆有耳。”
福王沒有回頭，可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短，短到像是雪夜裡偶然劃過的月光：“這間屋子，今晚沒有牆。”
魏林沒有再說話。
福王關上窗，轉過身，走回炭火旁坐下。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冊子上，手指在封皮上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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