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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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後，趙虎打破沉默，聲音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少爺，你應該知道我和趙豹、周全是行伍出身。但準確地說，我們是邊軍出身，就是這宣府鎮的邊軍。我以前是蔣總兵麾下統領。”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膝蓋的手上，像是在隔著那層粗糙的皮膚看什麼很遠的東西。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分，可屋裡還是暗的，隻有桌麵上那道細細的光線，橫亙在兩個人之間，像一條不會流動的河。
“有一次殺敵途中，朝廷派來的文官統兵，但不知兵情，催促進軍。我當時覺得地形不對，可軍令已經下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我……貿然推進，損失慘重。一些好兄弟因為自己的作戰指揮不當而去了。”
他報了一個數字，沒有猶豫：“三百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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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追責，蔣總兵未能保我，最後求到了老爺那裡，我才死裡脫身。但也因老兄弟離自己而去，自己才離開軍隊，趙豹、周全跟隨我進入趙家。”
他說完了，卻沒有抬頭。屋裡的光線又亮了一些，在桌麵上鋪開一片暖融融的光，可趙虎的手還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像是他整個人已經在那段話的重量裡定了型，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把自己從裡麵抽出來。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
趙虎說得簡單，可沈瑾跟了他兩年多，太清楚這個人的脾性了。他不是會為自己推脫的人，能把“貿然推進”四個字從自己嘴裡說出來，說明他把那次損失完全歸在了自己頭上——不管當時是不是有外力在推，他承擔了它，就像他承擔此後所有的沉默。
沈瑾端起手邊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沒有喝，隻是端在手裡，像是在借著那一點涼意讓思緒更清晰些。他想起來到宣府鎮這一路趙虎那些細微的異樣，想起來城門口那士兵的目光、客棧掌櫃推鑰匙時多停的那一瞬，還有南京時劉守正在教兵法時趙虎偶爾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那時候以為是趙虎對劉先生教的內容有自己的看法，此刻回頭看，那些欲言又止裡裝著的東西，比“看法”重得多。
他放下茶杯，沒有接趙虎那句“貿然推進”，而是換了一個方向：“當時那個文官，是怎麼催促進軍的？”
趙虎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願意把那些細節再翻出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對著桌麵說話：
“他說‘戰機稍縱即逝’，說‘武夫畏戰’……。他是統軍的，即使蔣總兵也隻能聽令。出發前我進勸過他，分兵三路風險太大，他……沒聽。”
沈瑾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他注意到趙虎轉述那些話時，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桌麵某處，像是在看一個已經不在那裡的人。他見過太多次趙虎在趕路歇腳時獨自坐在一旁望著遠處出神的樣子，從前他以為那是在警戒，如今才知道那是在想那些回不來的人。
“劉先生教我們兵法的時候，你有時候在廊下聽。”沈瑾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確定了的事，“南京那幾個月，你聽到的內容，比我們多。”
趙虎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沈瑾會注意到這個。他點了點頭，聲音比方才穩了些：“劉先生的兵法，不是書房裡讀出來的。他教的那些東西，我從前在邊關，有的見過，有的吃過虧。那時候要是有人教這些，三百二十七個人，不會隻回來不到一半。”
他說完那句話，微微抬了一下頭。沈瑾沒有錯過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東西——不是後悔，是一種在漫長的沉默之後終於把壓了許久的話說出口時的鬆快。
沈瑾明白了。南京那段時間，劉守正教的不隻是他和趙修遠，也是在替趙虎補那一道缺口。劉先生看著趙虎站樁、練拳、聽兵法時的沉默，心裡比誰都清楚那些沉默背後裝著什麼。他表麵上在教沈瑾和趙修遠，暗地裡是在替趙虎把那些年沒人教過的東西，一點一點地填回去。
“客棧掌櫃，也是那一次活下來的兄弟之一？”沈瑾問。
趙虎點了點頭：“他是斥候出身，腿受了傷，走不了長路，就退下來開了這家客棧。城門口那兩個盤查的士兵，以前也是我部下。所以他們認得我，我也知道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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