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站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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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瑾沒有接話，等著他自己說下去。
“我祖父常年在外，父親管得嚴，可祖母和母親護著，我從小就知道，隻要我撒個嬌，或者堅持得夠久，總會有人讓步。”趙修遠的聲音很慢，像是在一邊說一邊把自己拆開來看，“可今天在校場上，跑到第四圈的時候，小腿發脹，呼吸跟不上，我心裡第一個念頭是——‘要不我慢一點’。”
他頓了頓：“可我又想，如果我慢了，那五個老兵會怎麼看我？他們會覺得‘果然是這樣’，會覺得我就是個從京城來的、什麼都不會的世家子。我祖父的臉麵，會被我丟在這座營裡。”
“那時候我回頭看了你一眼，你還在前麵跑。我就想，你比我小兩歲，你都還在跑，我怎麼能停。”
他說完這句話，屋裡安靜了片刻。窗外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把油燈的火苗吹得偏了一下，又自己擺了回去。
“在南京剛見到劉先生時，你說，世家子弟的路是鋪好的，可路怎麼走是你自己選。我那時候隻覺得，你說的對，但跟我沒什麼關係。我還在想，祖父把我送到鬆江府來，到底是為了什麼。”
“可今天在校場上，跑到第四圈的時候，我忽然想起在南京柳葉巷的院子裡，劉先生說的那些話。他說，有些東西不是你想明白的，是走明白的。我那時候覺得他在故弄玄虛。可今天跑到腿軟、拉到指破的時候，我覺得我好像懂了一點點。”
趙修遠的聲音輕了一些，像是在確認這些話說出來之後自己還認不認得它們。
“我不是在說京城不好。在京城的日子，是好的。那些好，是我祖父、我父親、我母親、我祖母替我鋪好的。可在京城的時候，我不知道那些好是怎麼來的。我以為日子本來就應該那樣。”
“可出了京城，走到鬆江府、走到嶽麓書院、走到南京，走到宣府鎮，我才慢慢知道，那些好的底下，是有東西在托著的。我祖父在朝四十餘年，托著趙家的那塊天。我父親在吏部，托著家裡的路。我從前看不見那些東西，因為它們太遠了，遠到我以為它們不在那裡。”
“可今天在這座營裡，沒有人知道我是趙修遠。他們隻知道我是‘十八號’。他們看我的時候，目光裡沒有‘這是趙閣老的孫子’，也沒有‘你將來會走什麼路’——他們看我的時候，就是在看我今天能不能拉開那張弓、能不能跑完那幾圈。”
“我以前覺得，世家子最怕的就是被人不知道他是誰。今天我才知道，被人不知道你是誰，反而是一件好事。因為那樣你才能看清——你離開那些東西之後，還剩下什麼。”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自己把最後那句話理順了再放出來：
“我以前覺得，家世是讓我站得比別人高。現在我慢慢覺得，家世不是讓我站得高，是讓我摔下來的時候，底下有一層軟的東西托住我。可那層軟的東西，不能永遠托著。我總得自己學會站穩。”
沈瑾的手停了。藥膏已經塗完了，趙修遠後頸到腰際的肌肉在燈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藥味在兩人之間散開，混著暮色和塵土的氣息，像一座剛剛搭好的橋。
“你方才說，‘我總得自己學會站穩’。”沈瑾放下藥瓶，“你這句想明白的話，是自己在跑圈的時候想出來的，還是方才趴著的時候才說出口的？”
趙修遠想了想：“跑圈的時候，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別停。剛才說的時候，才發現那個念頭底下，還有一些別的東西。”
他頓了頓，“可能不是想明白的，是走明白的。就像劉先生說的那樣。”
沈瑾沒有再接話。他把藥瓶的塞子重新塞好，放在床頭，然後靠著床頭的木柱，把腿伸開。兩個人並排坐著，一個靠著床柱，一個趴在床上，都沒有再說話。
油燈在桌角靜靜地燒著，火苗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又在牆角的折彎處疊在一起。
“沈瑾。”趙修遠的聲音從枕頭邊傳來，帶著一種快要睡著的含糊，“明天早上，還會在校場上跑嗎？”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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