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路，是一條由凝固的血、扭曲的鋼鐵和破碎的屍骸鋪成的、通往後方的地獄之路。
而這條路，沈煉和弗萊德海姆再熟悉不過。
它通向那座名為“紅十月”的鋼鐵墳墓，他們剛剛從那裡爬出來。
沈煉幾乎是半拖半拽地架著弗萊德海姆，在彈坑與斷牆之間艱難穿行。
每一步都踏在泥濘的血汙和凍結的屍塊上，發出令人作嘔的黏膩聲響。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糊肉體和高爆炸藥混合的刺鼻氣味，與記憶中“紅十月”工廠區的味道如出一轍。
弗萊德海姆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提線木偶，雙腿機械地交替邁動。
他那雙曾經清澈的藍眼睛如今空洞得可怕，瞳孔深處彷彿有兩個黑色的漩渦，將所有的光與希望都吞噬殆盡。
他的視線固執地鎖定在身後那片被炮火籠罩的工廠區——那裡有高聳的煙囪、破碎的廠房，以及……哥哥倒下的地方。
“小心！”
沈煉猛地將弗萊德海姆拽倒在地，一發迫擊炮彈在二十米外爆炸，濺起的凍土和碎骨像雨點般砸在他們背上。
這場景如此熟悉，就像幾小時前在“紅十月”工廠區的重演。
弗萊德海姆沒有任何反應，甚至連本能的自衛動作都沒有。
他隻是默默地爬起來，繼續向前走，彷彿剛才的爆炸不過是微風拂麵。
他的靈魂似乎還停留在那片工廠廢墟中，停留在威廉倒下的那一刻。
沿途有其他的殘兵匯入他們這支潰敗的洪流。
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紅十月”工廠區特有的絕望，那種在鋼鐵叢林中被反覆碾壓後的麻木。
一個滿臉是血的年輕士兵抱著斷臂哭嚎；
一個老兵機械地重複著“他們都死在紅十月了”；
還有人跪在雪地裡，為永遠留在那些廠房中的戰友念著不成調的悼詞。
隻有弗萊德海姆，一言不發。
他臉上的淚痕早已在刺骨的寒風中結成了冰，與硝煙和汙垢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張僵硬的麵具。
那股在“紅十月”戰場上爆發的、足以將人焚燒殆盡的瘋狂，似乎隨著威廉的犧牲，被徹底抽離了身體，隻留下一個冰冷的、空洞的軀殼。
當他們終於跌跌撞撞地撤回到二線陣地，那個被改造成臨時指揮部的廢棄釀酒廠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廠房的鐵門被推開時，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彷彿地獄的大門正在開啟。
而這道門，距離“紅十月”工廠區，不過兩公裡。
費格爾上尉正站在一張鋪滿地圖的桌子前，焦躁地清點著歸來的人數。
煤油燈搖曳的光線在他臉上投下不安的陰影，每看到一個熟悉的麵孔，他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
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沈煉架著的弗萊德海姆身上，卻沒有看到威廉中尉那熟悉的身影時，他那本就灰敗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威廉呢？”
費格爾的聲音嘶啞，帶著一絲不敢確信的顫抖。
“霍夫曼中尉...他在紅十月...怎麼樣了？”
地下室突然安靜下來，所有倖存者的目光都聚焦在沈煉身上。
他能感覺到弗萊德海姆的身體微微僵直了一瞬。
沈煉鬆開弗萊德海姆，任由他像一尊石像般靠在牆邊。
他擡起頭，迎著費格爾的目光，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陳述事實的語氣報告：
“威廉·馮·霍夫曼中尉，在紅十月工廠區為掩護部隊撤退，英勇犧牲。陣亡。”
這幾個字，他說得異常清晰，異常冷靜。
冷靜到連他自己都感到一陣發自骨髓的寒意。
他沒有說威廉可能還活著，沒有說那隻是他的推測。
他不能說。
沈煉用餘光瞥見弗萊德海姆那副行屍走肉的樣子。
知道一旦讓“哥哥可能還活著”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生根發芽。
萊德海姆會毫不猶豫地掉頭，沖回那片死亡之地，去尋找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
威廉在“紅十月”用自己的命，換來了弟弟活下去的機會。
而他，沈煉，必須親手將這扇通往死亡的大門，徹底焊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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