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和樹皮砸在黃花梨書案上。
發出一陣乾澀的摩擦聲。
魏徵盯著那些散發著泥土腥味和黴味的東西。鬍子劇烈地抖動起來。
“你……你這是詭辯！”
魏徵指著沈策，乾癟的手指直哆嗦。
“天災人禍，自古有之。朝廷開倉放糧，安撫流民。隻要為官者心懷仁義，自然能共度時艱！”
他猛地轉過身，瞪著死牢那麵堅硬的石牆。
“你毀了科舉。毀了仁義道德。老夫今日就撞死在這裡，以死明誌！”
說著。他梗起脖子。
乾瘦的身軀像一張拉滿的硬弓。卯足了力氣，低頭就往青磚牆上撞。
“啪。”
一疊厚厚的麻紙，帶著風聲，直接砸在魏徵的臉上。
紙頁散開，糊了他滿頭滿臉。
撞牆的力道被硬生生打斷。魏徵一個趔趄，跌坐在那張缺腿的方凳上。
“死？”
沈策坐在圈椅裡。冷眼看著他。
“你的仁義道德，能變出糧食嗎？你撞死在這，災民鍋裡的樹皮就能變成白米飯？”
沈策敲了敲書案。
“大唐立國幾十年。人口增加。但土地就那麼多。”
“世家門閥佔了天下七成的良田。他們不用交稅。普通的自耕農，交完皇糧，剩下的隻夠喝幾個月的稀粥。”
沈策的聲音冰冷無情。
像一把解剖刀，精準地切開大唐繁華表象下的膿瘡。
“隻要遇到一次旱災。老百姓吃不上飯，就隻能把手裡的地賤賣給世家。”
“土地兼並。流民遍地。”
沈策死死盯著魏徵。“你告訴我。這個時候。你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世家官員。是在開倉放糧？還是在趁火打劫，用半鬥米買人家一畝良田？”
魏徵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他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因為沈策說的是事實。歷朝歷代，到了災年，兼並最狠的，恰恰是那些讀聖賢書的世家大族。
“道德約束不了人性的貪婪。”
沈策從桌上抽出一張麻紙。上麵寫滿了複雜的圖表和公式。
“隻有利益和製度可以。”
“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沈策拋出了這幾個跨時代的核彈級辭彙。
魏徵愣住了。
“何……何為生產力？”他下意識地問出聲。聲音已經沒了一開始的暴怒。
“農夫種地用的曲轅犁。作坊裡紡布的水排。甚至是我讓太子造出來的活字印刷術。這就是生產力。”
沈策走到書案前。雙手撐在桌麵上。
他開始向這位大唐第一噴子。灌輸簡易版的《資本論》和《國富論》。
“當生產力不足以養活那麼多人口時。就會發生飢荒和暴亂。這叫歷史周期律。”
“用道德去說教？沒用。你得發展商業，促進流通。用商稅去補貼國庫。用技術去提高糧食產量。”
沈策抓起一把樹皮。捏成粉末。
“那些世家。是阻礙大唐生產力發展的寄生蟲。他們壟斷土地。壟斷知識。把老百姓當成世世代代替他們種地的奴隸。”
“我改科舉。”
沈策逼近魏徵一步。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就是為了打破這種壟斷。讓懂水利、懂農桑、懂算賬的泥腿子上來。把那些隻會吸血的寄生蟲踩下去！”
“你魏徵。”
沈策語氣淩厲。
“自詡直臣。你每天在太極殿上罵皇帝。你以為你是在為天下蒼生說話？”
“你不過是在維護那套吃人的宗法禮教！你是在替那些吸血鬼守大門！”
字字誅心。
句句見血。
魏徵坐在方凳上。
渾身像被抽幹了力氣。
他引以為傲的儒家信仰。他視若神明的聖賢之理。
在沈策這套冰冷、精密、直指事物本質的唯物史觀麵前。
像一座用沙子堆起來的城堡。轟然倒塌。
“寄生蟲……守大門……”
魏徵喃喃自語。雙手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髮。
他痛苦地閉上眼。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災年。那些賣兒鬻女的百姓。那些腦滿腸肥的世家官員。
仁義？道德？
全他娘的是吃人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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