蔭深處，樓台院落一處賽過一處。南邊運來的陳設、花木與綾羅簾幔，流水一般送進園中。
人人都說榮國府百年富貴，娘娘省親，合該有這樣的排場。
卻沒有人提起，如海死後，林家折變的現銀、田莊鋪契與多年積下的家財，也在那幾年陸續進了榮府。
如今林家的銀子仍在林家的庫裡。
榮寧兩府能挪的都挪了，王、史兩家各有周轉，薛家也前後送了兩筆，仍隻能裁去水閣、縮短長橋，將原擬的樓台留在圖紙上。
原來沒有林家的家底，榮國府竭儘所能，也隻能修到這裡。
賈敏望著隔岸那片未曾起樓的空地，收回了目光。
心中冷笑，這樣的園子已經很好了。
......
竹院裡風聲細碎。
牆邊的舊竹留下大半，新補的幾竿顏色尚淺。惜春看中了東窗，說夏日若在這裡擺張畫案，必定涼快。探春卻道，窗前光線好，放書案也合適。
迎春笑道：“屋子這樣寬，兩張案子都擺得下，何苦爭這一處？”
黛玉站在廊下，看著竹影落在粉牆上。
“牆根倒不必再添花。留出這一片白牆，等月亮照進來，便有景了。”
前麵傳來探春的聲音。
“二哥哥，往杏簾去走哪一條路？”
寶玉忙應了一聲，先追過去替眾人引路。
黛玉才下台階，鶴氅上的絲絛便被一枝斜竹勾住。紫鵑替她解了半日，主仆兩個落在後麵。
轉過竹院，便是原先預備起樓的空地。樓沒有建，隻沿牆鋪了一條石徑，栽著幾株臘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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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灑掃的小丫鬟躲在梅樹後說話。
一個問道：“你當真聽準了？”
另一個道：“怎麼不準？茶房的人說，是梨香院一位老媽媽親口講的。寶姑娘金鎖上的字原是和尚給的，和尚還留過話，日後須得等一個有玉的。”
先前那個忙壓低聲音。
“咱們府裡有玉的還能是誰？怪道她們都說是金玉良緣。”
紫鵑登時沉下臉。
“好好的差事不做，躲在這裡混嚼什麼舌根！”
兩個小丫鬟回頭看見黛玉，臉色都變了，連忙提著掃帚退到一旁。
紫鵑還要再問，黛玉已經道：“走罷，三妹妹她們還在前頭等著。”
她說完便沿著石徑往前走，像是方才聽見的不過是一句不相乾的閒話。
寶玉從岔路上折回來。
“怎麼這會兒才來？”
“鶴氅叫竹枝勾住了。”
寶玉看了一眼她已經係好的絲絛，也沒有多問，隻道：“杏簾就在前麵，三妹妹正等著你呢。”
眾人看完餘下幾處院落，仍回到暖閣用飯。
......
林家的車駛出榮國府時，日頭已經偏西。
黛玉陪母親坐在車中，說起幾處景致，又說惜春一進竹院便想著擺畫案。
賈敏問：“寶玉呢？”
“他自然忙著問這個好不好，那個該不該改。園子像是他一個人的功課，非要我們都替他看一遍才罷。”
黛玉說著，忽然想起梅樹後聽見的話。
“今日還有一樁可笑的事。”
“什麼事？”
“兩個小丫鬟躲在梅樹後麵，說寶姐姐小時候得了和尚給的吉語，薛家便依著打了一把金鎖。那和尚還說，她日後須得配一個有玉的。”
黛玉低頭理了理鶴氅上的白狐風毛。
“她們還給這話起了個名字，叫作金玉良緣。”
賈敏將手爐放到身旁。
“那兩個丫頭是說給你聽的？”
“不是。她們躲在樹後說話，不知道我與紫鵑從那裡經過。”
“可認得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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