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家……
媽媽脾氣很壞,見兒子鬨就火冒三丈:你這個小畜生,養活你容易嗎?當初,不是我抱著你逃到城市,你已經餓死在大山裡了!在鄉下,你這樣的人早就被扔掉了,早就該死掉,明白嗎?回家,你回家找死!……
小駝子默默出門,在黑暗中滑動他的小板車。母親為他描繪了家鄉的可怕圖景,他相信那是真實的。對於他這樣的殘疾人來說,整個世界都是地獄!哪裡有出路呢?小駝子吃力地昂起頭,仰望茫茫星空……
小駝子來到聖媽媽的小屋。惶向南端是一片空曠的田野,那就是所謂的金龍汽車城。一個國際財團將這片地買下來,據說要建成國內最大的高級轎車生產基地,直接向海外出口。但是,這項目已經搞了好幾年,隻蓋了幾座漂亮的總部小樓,卻再也沒有動靜。各種消息不脛而走,有人說那個國際財團破產了,也有人說財團老板是個國際大騙子。更可信的說法是:這幾年地皮暴漲,金龍汽車城圈下大量的土地,價值翻了幾番,再用它來生產汽車已經不劃算了。據說老板正準備轉向房地產……不管怎麼說,這一片空曠的土地令人感到驚奇,又有些神秘莫測。
聖媽媽搬去荔枝林後,那地方變得熱鬨起來。老太太已經擁有許多主內姊妹,晚間,她們都悄悄聚集到荔枝園,在聖媽媽的小屋祈禱聚會。小屋的北窗朝著惶鷗大道,夜間行人遠遠看見曠野裡一盞燈火,心中會升起一絲溫暖。
聖媽媽的生活充實快樂。離開兒子,她的精神健旺許多,臉上有了淡淡的紅暈,姊妹們見了都稱奇。她們幫助老太太將房子收拾得乾乾淨淨,還帶來各種食物,聖媽媽的生活有了很大改善。老人家頭還顫抖,記性仍不好,但她帶領大家禱告時聲音洪亮而甘美,感情充沛動人,許多人默默地流下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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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隨聖媽媽的都是一些婦女。在惶向,婦女,特別是本地良家的婦女,處境十分痛苦,又很難用語言表達。她們的皮膚粗糙黝黑,相貌又醜陋,南方的農家女子通常如此。與北方的城市姑娘相比,她們的劣勢顯而易見。改革開放使惶向老鎮一躍變為都市,本地婦女做夢也沒想到,她們穩定的家庭關係會受到如此眾多的美貌女子的侵略、挑戰。惶向發達了,男人們炒地皮都賺了大錢,當年的農夫搖身一變成了老板。他們扔掉鋤把的同時,也把結發妻子丟在一邊。他們夜夜鶯歌燕舞,小姐們掏儘了他們口袋的同時,也掏儘了他們旺盛的精力。發廊、桑拿、夜總會,到處是妖精的魔窟。包二奶、玩小姐成為時尚,男人們不諳此道便無地自容。惶向是客家農民的聚集地,民風淳樸,一向比較落後,比較保守。大開放帶來大衝擊,金錢與魔鬼的力量掃蕩著一切傳統。人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這眼花繚亂的變化,婦女無奈地承擔起觀念改變的代價。她們的生活通常還算富裕,但是被男人扔在家中,孤獨、寂寞且不敢發出怨言。時尚如此,男人們不離婚就算有良心了,你還敢有什麼奢求?原有的鄉間陋習並未完全革除,男人醉酒或者火起,一頓老拳打得妻子鼻青眼腫仍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生活如水緩緩流淌,惶向婦女的痛苦也在心間漸漸積累……
聖媽媽說:有一座教堂就好了,惶向應該有一座教堂。
她對姊妹們講,北京、上海、廣州,所有的大城市都有教堂。教堂,是一座城市的良心,惶向為什麼沒有呢?惶向經濟高速發展,很快就要變成一座大城市,它應該有一座教堂!婦女們開始捐錢,她們口袋裡並不缺錢。宋麻的老婆也是姊妹中一員活躍分子(這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大家都叫她“劉三姐”,她負責保存這些捐款。究竟怎樣才能建起一座教堂呢?這些婦女心中並不清楚。但是,有了聖媽媽的小屋,她們心中已經感到極大的喜樂,這小屋就是她們心中的教堂。聖媽媽教她們唱讚美詩,她們歌唱的時候眼睛裡閃動著晶瑩的淚光。歌聲,在夏末的夜晚隨風飄蕩,為金龍汽車城那些荒草叢生的曠野增添了一層美色……
小駝子挺直身子,遙望小屋的燈光。他的小板車無法通過一段坎坷不平的土路,所以隻能停留在水泥大道上。荔枝林樹影婆娑,小駝子多麼希望走進那座小屋,坐在頭頸不斷顫動的聖媽媽身旁。但是,他無法越過那段艱難的道路,也無法縮短心靈上與聖媽媽的距離。他仰望星空,一次次發出心中的疑問:真的有神嗎?如果有,他會照看我嗎?
聖媽媽送走最後一批姊妹,發現了趴在草叢中的小駝子。老人慈祥地笑著,在他身邊坐下。你在看什麼?看星星嗎?小駝子搖搖頭:我不看星星,我在等聖徒。聖媽媽說:快了,他快要出現了。小駝子眼睛裡燃起希望的火焰:聖徒能治好我的駝背嗎?聖媽媽的手撫摸小駝子高高隆起的駝背,歎息道:我如果能治你的病就好了。可惜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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