璧君臉上的表情也正像是被針刺了一下。
她一向是個很有教養的女人,她知道,一個女人聽到自己丈夫的消息時,無論如何都應該覺得高興才對。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她竟無法使自己作出驚喜高興的樣子。
又過了很久,她才輕輕問道:“他在哪裡?”
蕭十一郎道:“門口那車夫知道地方,他會帶你去的。”
沈璧君麵上終於露出了笑容,道:“謝謝你。”
她當然知道這三個字是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但聲音聽來卻那麼生疏,那麼遙遠,就仿佛是在聽一個陌生人說話。
她當然也知道她自己在笑,但她的臉卻又是如此麻木,這笑容簡直就像是在別人的臉上。
蕭十一郎道:“不必客氣,這本是我應該做的事。”
他的聲音很冷淡,表情也很冷淡。
但他的心呢?
沈璧君道:“你是不是叫車子在外麵等著?”
蕭十一郎道:“是!好在現在時候還早,你還可以趕一大段路,而且……你反正也沒有什麼行李要收拾。”
他麵上忽然露出一種很奇怪的笑容,接著又道:“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很急著要走的。”
沈璧君慢慢地點著頭,道:“是,我已經有很久沒有見過他了。”
蕭十一郎道:“好,你快走吧!以後我們說不定還有見麵的機會。”
兩個人話都說得很輕、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能說出來。
這難道真是他們心裡想說的話,世上又有幾人能有勇氣說出來?
老天既然要叫他遇著她,為何又要令他們不能不彼此隱瞞,彼此欺騙,甚至要彼此傷害……
蕭十一郎忽然轉過身,道:“你還有一段路要走,我不再耽誤你了,再見吧。”
沈璧君道:“不錯,我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你……你是不是也要走了?”
蕭十一郎淡淡道:“是,一個人隻要活著,就得不停地走。”
沈璧君忽然咬了咬嘴唇,大聲道:“我還想做一件事,不知道你答不答應?”
蕭十一郎雖然停下了腳步,卻沒有回頭,道:“什麼事?”
沈璧君道:“我……我想請你喝酒。”
她像是已鼓足了勇氣,接著又道:“是我請你,不是你請我,不說別的,隻說你天天都在請我,讓我回請一次也是應該的。”
蕭十一郎道:“可是你……”
沈璧君笑了笑,道:“我雖然囊空如洗,但這東西至少還可以換幾壇酒,是不是?”
她拔下了頭上的金釵。
這金釵雖非十分貴重,卻是她最珍惜之物,因為這是她婚後第一天,連城璧親手插在她頭上的。
她永遠也沒有想到自己會用這金釵來換幾壇酒。
但現在她卻絕沒有絲毫吝惜,隻要能再和蕭十一郎喝一次酒,最後的一次,無論要什麼代價,都是值得的。
蕭十一郎為她犧牲了這麼多,她覺得自己至少也該為他犧牲一次。
她知道自己這一生是無論如何也無法報答他了。
蕭十一郎終於轉過身,瞧見了她手裡的金釵。
他似乎有許多話要說,但到最後,卻隻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知道,隻要有酒喝,我從來也沒法子拒絕的。”
醉了,醉得真快,一個人若是真想喝醉,他一定會醉得很快。
因為他縱然不醉,也可以裝醉。最妙的是,一個人若是一心想裝醉,那麼到後來往往會連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裝醉,還是真醉了。
蕭十一郎又在哼著那首歌。酒醉了的人往往不能說話,卻能唱歌。因為唱歌實在比說話容易得多。
沈璧君又靜靜地聽了很久,她還很清醒,因為她不敢醉,她知道自己一醉就再也無法控製自己,她生怕自己會做出一些很可怕的事。
不敢死的人,常常反而死得快些。
但不敢醉的人,卻絕不會醉,因為他心裡已有了這種感覺,酒喝到某一程度時,就再也喝不下去,喝下去也會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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