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原諒的理由,被造物者罰為一隻不能飛的鳥,禁錮於花族之中。
世世代代,天堂鳥想飛;世世代代,天堂鳥不能飛。
每次經過水源市場,我總會瞧瞧門口的花攤。如果花色多的話,總也忍不住去讚賞一番。每次,忍不住要留意天堂鳥,像是擔心一個被軟禁的朋友一般。
當看到塑料水桶裡插著一把直挺挺的天堂鳥,心裡會有一股偶遇的安慰;可是看到一枝枝花苞被包裹在薄薄的白紙裡,又禁不住有絲絲憐意。修長的條葉多像一根根的柵欄,圈住了張翅欲飛的身姿。那層薄紙是人間加上的一道符,為了要遮冷一雙渴望的眼睛,免得在運往花市的半路上,自滾滾紅塵的繩捆中奮然掙去。我想起遛鳥。
有時覺得,萬物的身影之中,多有造物者戲謔作弄的筆觸。如天堂鳥,第一次遇見它,就曉得這是隻謫居的鳥。無法從它那兒聽到啼春的歡悅,聽到喚偶的急切,聽到傷秋的泣泣訴訴。隻是一次又一次,被罰去展翅,去振翼,向著天堂的方向,一次次飛落。
多長又多遠的謫放,人間竟也有如此的重罰。
當天堂鳥斂起它薄紫的羽毛,摘下橙紅桂冠,靜棲於高挺的枝托時,一生的練習便算結束。終於,天堂鳥飛離了柵欄,飛開了花枝,如它的心願,在一陣風中。
天堂之路,仍舊讓每朵天堂鳥去努力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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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疊——含羞草
你總是用那麼敏感的心來回答我的探訪。
當你低垂著身軀,近乎是叩地下拜——仿佛這是你唯一懂得的禮節。我不忍再讓你知道我的來訪。
春殿之中,為何你獨獨在冷宮?
百年前,是否你也是細裁合歡扇的美婕妤?綻不完的笑容,溢不儘的恩寵,款款是你輕點的舞姿,是你翩翩的倩影。簫笙吹斷水雲間,鳳閣醉飲不歇夜,萬裡煙籮隻為博你一笑。日日春殿怨春冷,我想象你嬌嗔的櫻桃嘴。
是否年老也是必須?色衰而愛弛,人間自來不許美人見白發。你驀然回首,乍見一朵初綻的桃花正舞在你昔日的枝頭。日日,你步步向長門;夜夜,寂寂是年老的聲音。
春殿之中,獨獨你在冷宮。
我來屈膝尋找你。長門是太長又太狹,好不容易自橫衝直撞的雜草之中,發現你謫居之處。你正默默從眾草的縫隙中晾你那禦賜的舊綠衫。我已經無法想象,曾經你也有粉黛年華。輕輕地,我拂去你臉上的淚珠——自從那串珍珠被你退回,你那不欲梳洗的臉龐上就凝掛了點點珠淚,比禦賜的還多還亮。我隻是路過,順便問候你,無意撩你的傷心往事。你何必那麼羞怯又惶恐,急急披戴那禦賜的綠紗裳,斂袂對我叩頭而拜?
能說什麼?
起來吧!我不是漢皇。
三疊——軟枝黃蟬
傳說,後羿射下了九個太陽,沒有人曉得那九個太陽哪裡去了。
我猜測,大概統統隕落到地麵上,觸土成花了。
於是,有軟枝黃蟬。
走過一條小巷,有家人的圍牆上翻掛了油綠綠的一叢枝葉,開了半麵牆的大黃花。我愣住了,前看後看一番,愈看愈像是一樹小太陽。踮著腳想數數到底圍牆內還有多少朵太陽?
朵朵鮮黃欲滴的小太陽躺在腴葉鋪成的綠絨上,還猜得出當年的落姿。是合當落在如此軟柔的葉毯上,否則豈能免於高墜的摔碎!後羿的箭刺,早被陽光用金線細細地縫合了。這該是後羿萬萬沒想到的;真愛,畢竟沒有距離,那天上唯一的太陽,亙古以來,仍舊溫暖著他地麵上的弟兄。黃蟬總是綻得那麼大方,那麼笑逐顏開,用愉快的表情和它天上的兄弟招呼話舊。
後羿死了千百年,他的弓與箭也化成了朽土一坯。而太古時候射下的九個太陽,卻千百年來,在豐沃的土地上一朵朵地日出。
美之別號
相思樹
相思樹乃樹中之溫柔女子,是六朝梁簡文帝筆下欹枕釵橫的美女的肢體再現。隻是橫欹處不是軟香的臥榻,而是深秋落葉、冷冷的風中。
曾經,相思樹也像一首宮體詩:細膩的葉,如片片薄綠紗,伸展的枝,是薌澤微聞的玉手纖纖,小小黃花,是畫堂南畔,君見猶憐的珠淚點點。曾經,日日夜夜與夏季纏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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