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跟著我在鄉村的每一條路上飛來飛去。我甚至以為,過於奇妙地躺在稻梗上模仿雲朵的姿勢,或眯著眼睛搖頭想把世界全部晃成綠色這種傻事,必定是她們促狹著哈我的腳丫才使我變得如此快樂,莫名其妙的快樂。我至今想起那些短暫的時光仍會心痛,因為人不應該那麼無邪地快樂,它的消逝,意味著仙女們的早夭,因為我不小心誤跨人世的門檻,不得不開始早熟。
從此以後,快樂像乞丐碗內的剩飯殘羹般值得感恩,因為,挫敗與痛苦才是我們本分的糧食。
意外。總是意外。在我生命曆程裡的挫折事件從不肯慢慢撒苗、冒芽,以讓我儲蓄應變能力去擋它。它們突然發生,一次來臨足以崩垮我所依循的秩序,逼我不得不從廢墟中揀起碎成片兒的自己,離棄舊土,再找一處荒野,打樁砌牆安了身。我總是清楚,這一走便永遠回不來了,那兒的風土人物與故事,都將成為儲放記憶的抽屜裡的碎紙頭、破畫片,以及不能再咬住什麼的回紋針。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如果曆經挫折也像蛇必須蛻皮的宿命,我猜想我所蛻的皮夠織一條拚花地毯吧!
但是,人不應該過度炫耀自己的痛苦,因為任何一條街道的拐角仍躺著比我們更痛的人。能夠正常地一肩挑起自己分內的破敗玩意兒,畢竟是一種福氣,有些人遭遇到的襲擊,壓根兒非他能力所能負荷;譬如有著五十公斤肩力的人擔四十公斤石頭,與有著十公斤肩力者挑二十公斤擔子,哪個重呢?
我這樣子看挫折,漸漸把它當作修行。
人生的結構,也像月之陰晴,草樹之榮枯,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我們之所以容易受傷,乃因為在儘情享受美好的一半之後,更貪心地企求全部圓滿。我們並不是不知道這個道理,卻習慣在挫折來臨時怨聲載道,仿佛受了多大的冤屈。人是追求完美的動物,而完美隻是激勵人懷有向上意誌的信念而已,人生的基礎結構無法得出完美。
挫折的來臨,有時象征一種契機。它可能借著顛覆現行秩序,把人帶到更寬闊的世界去。它知道人常常不知不覺地窩在舊巢裡拒絕變動,久而久之成為甕內醬菜。它不得不以暴力破缸,讓人一無所有,赤手空拳從荒蕪中殺出生路。當他坐在新莊園品嘗葡萄美酒回想過去的折磨,他會衷心感謝挫折,並且不可思議自己為何能在那隻醬缸窩藏那麼久!
挫折,開發了我們再生產的潛力。我已經不再覺得被崩垮的故事與人物,有什麼值得眷戀的地方,這種看來相當寡情的性格,根源於對人生有了更開朗的看法。過去的,好比一張被雨淋濕的舊報紙,不需要再背誦新聞內容,更犯不著以體溫烘乾冷濕的紙張。我但願自己永遠保持一種自信:現在擁有的比過去任何時刻都豐盛。
所以,三隻螞蟻背著繩索在我背後躡手躡腳的時候,我起了愉快的遊戲心情。它們以為尋獲了龐大獵物,流露出不懂得節製的快樂;我暗算它們將扛我到更曼妙的世界去,同樣流露出過於猴急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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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文合聯 月二十年九八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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