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上。
車廂裡塞滿了人，各種味道摻雜在一起，滿滿的地氣和人味。
過道裡擠滿了挑著擔子、背著蛇皮袋的返鄉旅客，車廂連接處的縫隙裡正不斷往裡灌著帶煤煙味的冷風。
唐筱楠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手心緊緊攥著懷裡的軍綠色挎包，裡麵裝著那份沉甸甸的調動介紹信。
長途顛簸了十幾個小時，她的眼眶下泛著淡淡的青色，神色間難掩疲憊，卻又毫無睡意。
她的目光落在車窗上，透過那層白霧的折射，能看見自己臉頰的輪廓，還有身旁陸子昂那張沉靜的側臉。
“冷不冷？喝口熱水，墊墊肚子。”陸子昂倒了半杯熱水遞過去，又從網兜裡掏出個雜糧饅頭，剝掉發硬的外皮，掰了鬆軟的大半塞到唐筱楠手裡，“京城冷，肚子裡有食才能抗凍。”
唐筱楠接過溫熱的搪瓷杯蓋，指尖被燙得暖融融的。
“別晃了，再晃就把包攥破了。”陸子昂指了指她緊抱在懷裡的挎包，手指在背帶上撥了撥，聲音隔著嘈雜的說話聲傳過來，讓人覺得踏實。
唐筱楠手指鬆了鬆，這才從不可置信的後知後覺中緩過來。
“子昂，我總覺得很不可思議，突然之間我們……我們就踏上了返城之路……這路走得也太快了。”
她不敢大聲說話，說話時還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眼，生怕別人聽見了去。
隔壁座上的中年男人正蒙頭大睡，打呼嚕的聲音像扯風箱；對麵的兩個老鄉則湊在一起，正用土話小聲嘀咕著供銷社的棉花價格。
沒人注意到他們。
陸子昂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的冰霜。
1976年底是大時代轉折的前夕。
回京後落了戶，憑他的德語和英語翻譯能力，敲開外文局大門不難。
而明年即將恢複的高考，更是重振陸家和改變命運的絕佳契機。
他偏過頭，看著唐筱楠，眼神愈發溫柔。
“快點不好麼？”陸子昂把大衣的領子往上拉了防，擋住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冷風，“在青柳大隊多待一天，劉建設和趙大奎那些人指不定還要折騰出什麼幺蛾子，早點出來，路才能走寬。”
唐筱楠輕輕抿了抿嘴唇，把頭往陸子昂的肩膀方向靠了靠，低聲道：“嗯，你說得對，我……我隻是有些不適應。”
“你是不習慣突然有個人跟你結成革命伴侶吧？”陸子昂笑著道，“其實，我也不習慣，我們都是頭一遭，都得時間來適應……”
“嗯。”唐筱楠點了點頭，覺得陸子昂是真的懂她，她一路過來正是有這些不適應。
“對了，到了京城，我……我該怎麼跟大姑說話？”她小心翼翼問，帶著一絲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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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家雖然也在京城，但她父母仍舊被看管著，她無處可去，隻能先跟著陸子昂，陸子昂在哪裡落腳，她就在哪裡。
她從來沒見過陸子昂口中那位強勢的大姑，更不用說踏進那個聽上去就讓人心裡發虛的乾部大院。
“別擔心，有我在呢。”陸子昂伸過手，輕輕覆在唐筱楠冰涼的小手上捏了捏。
“大姑這人麵冷心熱，脾氣雷厲風行，但最講規矩。”陸子昂握住她有些發涼的手，五指在慢的手背上緩緩摩挲著。
“到了大院，她要是打聽隊裡的事，你實話實說就行。記工分的事、翻譯說明書的事，都不要藏著，但也別添油加醋。”
“她打量你，你別低頭，咱們的手續是縣知青辦和文化局聯合蓋了章的，結成革命伴侶的事也是經過組織同意的，一切都合情合理合法，所以咱們腰杆就得挺直了。”
陸子昂的語氣平靜認真，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實處，把唐筱楠心頭的浮躁和擔憂一點點撫平。
她默默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些。
過了很久，列車開始減速，車輪與鐵軌的摩擦聲變得尖銳刺耳，車廂裡的燈光晃了晃，變得有些昏暗。
廣播喇叭裡傳來滋啦滋啦的雜音，隨後是一個女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旅客同誌們，京城西郊站就要到了，請整理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車廂裡頓時亂了起來。
躺在座位底下和走道上的人紛紛爬起來，背著大包袱的，拎著藤條網兜的，開始往前後的車門方向湧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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