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指了指桌上那幾本剛淘來的舊書，“剛才在外麵聽見你們在為西德柴油泵的術語發愁。不瞞您說，我這幾本軍工研究所的內部詞典上，老專家的手寫筆記裡恰好涉及到了西德最新的工業標準，或許能幫上忙。”
老周看了看那本封皮黴爛的破書，冷笑了一聲。
“哪來的知青，隨便撿幾本破爛就想來外文局攬活？小夥子，這可是部委交代的技術硬骨頭，不是鄉下小學教英文字母。我們局裡三個正式翻譯對對子查了三天都沒搞懂，你懂什麼叫高壓共軌，什麼叫容積效率？”
旁邊幾個譯員也停下了手裡的鋼筆，朝陸子昂投來充滿懷疑和看戲的目光。
這年頭，多得是懂幾句半吊子洋文就想借機回城的知青，可一遇到真正的工業文獻，連圖紙都看不明白。
陸子昂沒說話，他的神色沉靜如水。他隻是伸出手，將那份被眼前之人戳了無數個紅叉的德文原稿，緩緩拉到了自己麵前，指尖在幾個生僻詞彙上輕輕點了點。
“這裡把‘密封活塞的行程間隙’翻譯成了‘活塞套管的孔徑’，概念完全錯了，如果照這個去校準，機組在運轉到第三個衝程時就會因為高壓過熱而爆缸。”
陸子昂的聲音不高，卻像是帶著一股天然的篤定，把整個辦公室裡嘈雜的議論聲瞬間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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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的眼皮猛地一跳，盯著陸子昂，手指在杯沿上摳了摳。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
陸子昂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擰開自己的鋼筆帽。
他拿起鋼筆，落筆如飛，刷刷在草稿紙上寫下了幾行工整有力的中文：
“第十三條：高壓油泵的容積效率取決於柱塞套筒的配合間隙，在機械組裝時，必須使用千分尺對柱塞的行程餘量進行對標校準，而非僅測量外套管的標稱孔徑……”
每一個技術詞彙，他都用鋼筆在底下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並在旁邊用德文原文和英文規範標準做出了詳細的標注。
筆尖在粗糙的草稿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藍黑色的墨水在紙張纖維裡緩緩洇開。
寫完，他把鋼筆套好，輕輕放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老周一把扯過草稿紙，湊到那盞有些發黃的台燈底下，那雙本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他嘴裡反複念叨著“柱塞套筒”、“行程餘量”這幾個詞，臉色由白轉紅，猛地一拍大腿。
“神了！這才是廠裡老師傅能看明白的話！你小子，還真的懂工業標準！”
辦公室裡原本看熱鬨的翻譯們此時也紛紛圍了過來，低著頭看著陸子昂寫下的那幾行字，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之前眼底的那些輕視，頃刻間化為了震驚。
老周看了一眼陸子昂，倒吸一口冷氣，隨即一把扯下胳膊上的藍色套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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