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胡同裡的大喇叭早已沒了聲息,整個四合院在大雪中靜謐得如同一幅冷硬的水墨畫。天空是一片深沉的鉛灰色,鵝毛大雪無聲無息地落下來,將青磚瓦房的屋脊層層蓋白。
西偏房的木窗縫裡,此時卻依然漏出一抹暖洋洋的黃光。
屋裡暖烘烘的,蜂窩煤爐子裡跳動著紅通通的火舌,爐子上的洋鐵壺蓋子“撲嗒、撲嗒”地微動著,正散發出絲絲縷縷的熱汽,在有些粗糙的石灰牆壁上洇開一圈溫潤的潮氣。
寫字台前,一盞十五瓦的白熾燈靜靜亮著,光暈剛好將整張木桌罩住。
陸子昂坐在桌前,手邊摞著那三本高高疊起的德文原版大部頭書。他手裡捏著鉛筆,筆尖在雪白的稿紙上飛快地劃動著,發出極其輕微而有規律的“沙沙”聲。
他的手稿上,已經密密麻麻地謄寫了幾十頁字跡工整、力透紙背的鋼筆字。
因為腦海中有著過目不忘的圖像記憶與未來閃回的工業標準,他翻譯德文工藝標準時,幾乎是不假思索、行雲流水,連個停頓都沒有。那些生僻的工程詞彙在他筆下溫順地轉化為工整的中文,毫無半點生硬晦澀。
寫字台的另一側,唐筱楠墊著一個矮木馬紮坐著。
她身子微微前傾,正就著燈光,專注地看著一本有些破舊的初中物理課本。她手裡捏著半截鋼筆,正一筆一畫地把書上的公式和圖解抄在本子上,凍瘡未消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
“子昂,”唐筱楠把一縷散落的劉海別到耳後,用筆尖指著本子上的一個力學滑輪圖,聲音壓得極低,生怕打擾了他的思緒,“這個動滑輪的省力公式,我怎麼算都跟書上的例題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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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子昂停下筆,側過身子,指尖在她本子上指了指,輕聲道:“這地方你漏算了一個動滑輪本身的重力。書上的例題是理想狀態,但在咱們青柳大隊拉水車的時候,用的是複合滑輪組,你得先把重物和滑輪本身的重量加在一起,然後再除以繩子的股數。”
他在稿紙空白處隨手畫了一個簡易的滑輪受力分解圖,又補上了幾個重力矢量的箭頭,耐心地解釋道:“你看,動滑輪是跟著重物一起上升的,所以它本身的質量不能忽略。這叫實際工況,明白了嗎?”
唐筱楠聽得極專注,眼睛明亮如星,隨著陸子昂的指點,她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嘴角抿起一抹踏實的笑意。
“我懂了!原來是我把滑輪本身的重量給漏掉了。”她欣喜地拿起鋼筆,迅速在草稿本上寫下了正確的演算過程。
陸子昂看著她認真的側臉,溫聲說道:“學物理就是這樣,多聯係隊裡的實際農機設備,腦子裡有了畫麵,公式自然就記住了。你腦子聰明,底子也乾淨,多磨磨肯定行。”
聽到子昂的誇獎,唐筱楠隻覺得耳朵有些發燙,心裡升起一股難言的喜悅與踏實。在青柳大隊的那些年裡,所有人都在看輕她的出身,甚至用成分卡壓她,隻有陸子昂始終站在她身旁,溫聲細語地鼓勵她、保護她。
兩人相視一笑,那一抹暖黃的燈光打在他們年輕的臉上,在這間巴掌大的偏房裡,帶出了一種旁人無法涉足的默契與溫情。
正房那頭,大姑陸紅梅起夜。
她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厚棉大衣,剛走到院子天井裡,便被刺骨的冷風吹得打了個哆嗦。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卻瞧見西偏房的窗戶縫裡,竟然還亮著燈。
陸紅梅踩著地上薄薄的積雪,悄無聲息地走了過去。她擔心這兩個年輕人在鄉下習慣了熬夜,不愛惜身體,正準備敲門叮囑幾句。
然而,當她隔著毛玻璃和窗紙的縫隙朝裡頭一瞧,整個人瞬間僵在了寒風中。
寫字台上,那幾本堆起來足有半尺厚、滿是洋文字母的德語原版大部頭正大敞著。
陸子昂的鉛筆正以一種極其驚人的速度在紙上飛快寫著,旁邊那一疊已經翻譯好的稿件厚厚的一大遝,足有三四十頁,堆得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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