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暮色如煙。
西偏房的窗玻璃上已經蒙了一層白茫茫的水汽。
屋裡，蜂窩煤爐子正燃得旺，上麵坐著一隻擦得鋥亮的鋁水壺，壺嘴裡“咕嘟咕嘟”地往外噴著白色的蒸汽，把冷寂的冬日熏出了一股融融的暖意。
唐筱楠紮著一條乾淨的藍布圍裙，站在小圓桌旁，正低頭利落地捏著餃子。
她的手極巧，手指一捏一轉，一個圓滾滾、像元寶似的豬肉白菜餡餃子便落在了木篦子上。
聽到院裡傳來木門開合的吱呀聲，唐筱楠耳朵動了動，臉上頓時綻出一個溫軟的笑意。
她趕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麵粉，快步迎到門口，拉開了房門。
寒風裹著雪花撲了進來，隨之而來的是陸子昂高大挺拔的身影。
“外麵雪下大了，快進來暖和暖和。”唐筱楠伸手接過他脫下的軍綠色呢子大衣，習慣性地拿到門外抖了抖上麵的積雪，這才仔細地掛在門後的木掛鉤上。
陸子昂拍了拍袖口上的餘雪，走到煤爐子旁伸出雙手烤了烤。
熱力源源不斷地傳上來，驅散了指尖的冰涼。他看著唐筱楠因為忙活而顯得紅撲撲的臉頰，心中一片安寧。
“今天去外文局順利嗎？”唐筱楠倒了一杯熱茶遞到他手裡，一雙亮晶晶的眼睛裡滿是關切。
“順利。”陸子昂接過茶抿了一口，從懷裡取出一個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圓桌上。
他當著唐筱楠的麵，將拉鏈拉開，從裡頭捧出了一疊嶄新的、散發著油墨香的“大團結”。
整整八十塊錢，厚厚的一遝，在白熾燈下顯得格外紮實。旁邊還放著幾張副食店蓋了紅章的高級肉票和糖票。
唐筱楠微微睜大了眼睛，雖然知道丈夫有本事，可再次看到這整整八十塊錢的巨款，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在這個普通二級工月工資不過三十多塊的年代，這八十塊錢抵得上人家兩三個月的血汗錢了。
“這……又是八十塊？”唐筱楠聲音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暖融融的屋子。
“嗯，那一本德文柴油泵說明書全部譯完了，孔主任特批的最高稿酬。”陸子昂拉過她的手，把那一疊溫熱的鈔票放在了她的掌心裡，“收起來吧，這是咱們在京城立足的底氣。”
唐筱楠握著那遝錢，指尖能感受到嶄新紙幣硬挺的質感。
她沒有推辭，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裡滿是驕傲與歡喜。她走到大衣櫃前，從最底下的衣物堆裡掏出了一個精細的鐵皮餅乾盒。
盒子裡已經攢了此前發下的稿費和津貼，唐筱楠極細致地把這八十塊錢撫平，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頭。
她拿出一支鉛筆和一本紅塑料皮的記賬本，在上麵一筆一畫地寫下今天的日期和“入賬稿費八十元”。
“子昂，咱們現在攢的錢，都夠在鄉下蓋三間大瓦房了。”唐筱楠合上盒子，轉過身來，抿著嘴笑道。
“蓋瓦房算什麼，以後咱們要在京城有自己的院子。”陸子昂看著她知足的模樣，心頭微熱，走上前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掌。
“你就可勁兒吹吧。”唐筱楠嘴上不信，眼角卻笑意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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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走到爐子旁，將鋁水壺提到地上，把一口盛了半鍋清水的生鐵鍋穩穩地坐在了爐子上。
“水快開了，我先把頭一鍋餃子下出來。今兒買到了新鮮的白菜和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多放了點油渣，香著呢。”唐筱楠一邊用笊籬攪動著鍋裡的水，一邊說。
等鍋裡的水翻滾起來，白生生的餃子排著隊落入水中，隨著滾水上下翻騰，屋裡頓時彌漫開一股麵粉與肉脂混合的誘人香氣。
餃子在鍋裡滾了三開，唐筱楠用青花大瓷碗盛了滿滿一碗，又用小碟子裝了些香醋和蒜泥。
“第一鍋，我先給大姑送去。她在醫院忙了一整天，這時候肯定剛回家，還沒顧上吃飯呢。”唐筱楠用棉墊墊著大瓷碗的邊緣，扭頭對陸子昂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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