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我寫的東西，保證讓你們主編挑不出錯，但也絕對能讓他拍案叫絕。”
唐筱楠端著大瓷碗走了過來，碗裡是熱氣騰騰的掛麵，上麵臥著兩個圓滾滾、煎得金黃的荷包蛋，還灑了幾點蔥花。
“麵好了，姐，先吃麵，別餓著了。”唐筱楠把筷子遞過去，又轉頭看了陸子昂一眼。
她的眼神很清亮，沒有多餘的擔憂，隻有一種默默的信任。
吃過麵後，陸明月騎著自行車急匆匆地回了報社，臨走前還叮囑陸子昂，如果真寫了，一定要先讓她過目。
偏房裡重新安靜了下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去，鉛灰色的陰雲壓得很低，似乎又要下一場大雪。
爐子裡的煤塊正冒著幽藍色的火苗，把小屋照得格外的暖和。
唐筱楠輕輕走到寫字台旁，拿起陸子昂那支筆身有些磨損的黑色英雄牌鋼筆，擰開筆帽。
她熟練地從抽屜裡取出一瓶嶄新的英雄牌純藍墨水，旋開木紋瓶蓋，將筆尖浸入深藍色的墨水中，緩緩捏動筆杆內部的乳白色橡皮囊。
墨水瓶裡發出細微的咕嘟聲，亮藍色的墨水順著毛細毛管被平穩地吸了進去。
她用乾淨棉布把筆尖和筆杆仔細擦拭乾淨，輕輕放到陸子昂的手邊，聲音很輕：“墨水吸滿了，桌子我也給你收拾乾淨了，你安心寫。”
陸子昂握住她的手，發現她的手指因為剛才洗菜有些微微的發涼。
他用自己的手心捂著她的指尖，輕聲問：“筱楠，你怕不怕？”
唐筱楠搖了搖頭，嘴角微微抿起，彎出一個溫和的弧度：“我不怕。你在青柳大隊寫了那麼多字，每一筆我都看過。我知道你寫的是大實話，實話是不怕人的。”
陸子昂心裡一暖，鬆開手，在寫字台前坐端正。
唐筱楠沒有打擾他，自己拿了凳子坐在爐子旁，在漸暗的暮色中，借著微弱的火光，繼續穿針引線地納著手裡的鞋底。
陸子昂閉上眼，前世幾十年沉澱下來的歲月感，和今生在青柳大隊所見的一切，在腦海中飛速地交織、提煉。
他睜開眼，拔開鋼筆帽，筆尖觸碰到略微粗糙的公文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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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沙的落筆聲瞬間在安靜的偏房裡響了起來。
他沒有寫任何空虛宏大的口號，也沒有寫無謂的生硬批判，他隻寫安河縣那個寒風刺骨、凍土堅硬的冬日清晨。
寫的是大隊知青們為了多掙一分寶貴的工分，在朔風大雪裡，用鐵鍬一點點啃著凍土，在河堤上咬牙抬土的場景。寫他們肩膀被粗糙毛刺的扁擔勒出紫紅色的淤血和血印，卻不敢停下腳步。
寫的是大家在寒夜裡擠在四麵漏風的知青點破草屋裡，圍著土灶，把僅有的一半熱紅薯讓給發高燒的女知青，大家捧著豁口的搪瓷碗，看著一鍋開水在煤油燈微弱的火光下咕嘟冒泡，在寒冷中互相取暖時的那點微小善意。
那是一種帶著泥土腥味和冰雪寒意、卻又極其頑強甚至笨拙生存著的真實生命力。
文字極有力量，沒有任何空洞的詞藻，但每一個字落下去，都像是用指甲狠狠地掐在肉裡，帶著浸入骨髓的隱隱痛楚，卻又在最末尾燃起一團燙人的炭火。
唐筱楠納鞋底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停了下來。
她看著陸子昂專注的側臉，看著白熾燈下那支飛速移動的鋼筆，指腹輕輕撫摸著粗布鞋底的邊緣。
她知道，陸子昂正在把他們這群人，在那個荒涼的鄉村裡流過的每一滴眼淚和汗水，都堂堂正正地刻在紙上。
窗外，大雪終於落了下來，細密的雪花敲打在木格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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