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清晨，漫天大雪終於停了，大院裡掃出了一條乾淨的青磚道。
大院的天井裡，陸子昂在院子裡支開了一張紅漆八仙桌。
他端來沉甸甸的硯台，在木桌上擺好，挽起呢大衣的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飽蘸濃墨，在紅豔豔的宣紙上揮毫潑墨。
宣紙在木桌上鋪開，隨著他手腕翻轉，一行行蒼勁有力的行書躍然紙上：上聯是“喜迎新春千家暖”，下聯是“靜看風雷萬木春”。
墨汁在紅紙上慢慢洇開，散發著一股濃鬱的鬆香，陸子昂每落筆寫完一字，旁邊的沈建國大叔就趕忙小心翼翼地捏著紙角提到旁邊空地上晾著。
“哎呀，子昂這字寫得，可真有一股鐵畫銀鉤的力道，比供銷社印的那些強百倍！”
沈大叔背著手站在桌旁，看得連連咂嘴讚歎，眼睛都亮了。
連居委會的張主任也喜氣洋洋地推門進了大院，手裡捧著幾張大紅紙：“子昂啊，正滿胡同找你呢。聽說你寫得一手好字，快幫咱們居委會的圖書室也寫一幅春聯，沾沾你這位大作家的文氣！”
大院的表嬸這會兒也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豆汁兒走了過來，滿臉堆笑地遞到桌邊：“子昂，大冷天寫字凍手，先喝口熱豆汁兒。你看看能不能也給表嬸家寫一副？”
“昨天我在副食店排隊買豆腐，旁邊站前門小學的黃校長也在看這報紙，直誇‘青柳’同誌的文字有深度和有思想呢！你可是給咱們大院爭了光了。”
陸子昂笑了笑，沒有推辭，接過熱豆汁兒喝了一口，便鋪開紙，行雲流水般地為居委會和表嬸各寫下了一幅迎新聯。
表嬸笑得合不攏嘴，雙手捧著紅紙，喜滋滋地連聲直誇：“哎呀，子昂，你這字寫的真是有精氣神。我這就拿去貼在我們家堂屋門口，讓胡同裡的人都瞧瞧，咱們大院裡也是出了文化人的。”
“以前表嬸有些碎嘴子，你別往心裡去哈。往後偏房有什麼缺的，你隻管跟我說，表嬸能幫的一定幫！”
陸子昂大度地擺了擺手，溫言寬慰了她幾句。
表嬸這才鬆了口氣，寶貝似的捧著紅紙回了東廂房。
張主任也如獲至寶地捧著濕墨未乾的春聯，喜笑顏開地走了。
正房的堂屋裡，大鐵爐子燒得正旺，火光映著木窗上的大紅剪紙喜字，暖意融融。
大姑陸紅梅、大姐陸明月和唐筱楠正圍在八仙桌旁和麵、剁餡，準備著年夜飯的餃子。
唐筱楠身上係著一條乾淨的粗布圍裙，兩隻白嫩的手在麵盆裡熟練地揉著麵團，動作極其利索。
她把大白菜剁得細碎，又把五花肉碎和油渣均勻地拌在一起，加了醬油和五香粉，屋裡頓時彌漫開來一股濃鬱的肉餡香氣。
“筱楠這手擀皮的功夫，可比明月強多了，擀出來的皮子中間厚邊緣薄，包出來的餃子個個像個元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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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紅梅戴著老花鏡，一邊擀皮一邊看著唐筱楠利落的身手，滿眼都是藏不住的疼惜與喜愛。
唐筱楠剁著餡，輕聲和她們嘮著嗑：“那會兒在大隊裡過年，知青點裡隻能包粗紅薯麵餃子，裡麵隻有大白菜和兩點指甲蓋大的油渣，可大家也吃得香。如今這日子，頓頓有麵有肉的，真像是做夢一般。”
陸紅梅聽了心裡一酸，眼裡閃過一絲憐惜，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好孩子，以前在鄉下遭的罪都過去了。以後在京城，大姑就是你們最結實的依靠。”
唐筱楠抿了抿嘴，露出一抹溫婉的笑：“謝謝大姑，這水在爐子上溫過了，不紮手。”
陸明月在一旁包著餃子，打趣道：“大姑，您現在眼裡可全是筱楠了，我這個侄女包的餃子破了皮，您都沒瞧見。”
陸紅梅瞪了她一眼，嘴角卻掛著笑：“你要是能有筱楠一半的安穩懂事，我做夢都能笑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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