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大姑陸紅梅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白大褂，外麵套了一件舊藍布外罩。
她手裡拎著一隻沉甸甸的鐵皮簸箕，裡麵裝著昨夜燃儘的黑灰色煤爐渣，正深一步淺一步地往院門外走去。
“喲，紅梅啊，今兒個起得這麼早？”
站在水龍頭前的表嬸正拿著一把黑木梳，一邊梳著有些發黃的頭發，一邊拿眼角直往西偏房的木窗格上瞟。
表嬸扯了扯嘴角，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刻意的張揚，生怕旁人聽不見似的：
“你家子昂這些日子，怎麼整夜整夜地把自個兒關在西偏房裡？那窗簾拉得死緊，連一絲縫兒都不露，裡麵的燈光就沒熄過。這電費煤油錢，可沒少糟踐吧？”
她往前邁了半步，壓低了嗓子，語氣裡卻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刺探：
“我聽隔壁胡同的小青說，現在外麵風聲雖然鬆了，可上麵正查那些私下裡瞎搞的動向呢。子昂剛從鄉下回來，可別是在裡頭琢磨什麼出格的材料，要是惹出什麼亂子，連累了咱們這整院的人，那可怎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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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一出，水龍頭旁幾個洗臉的鄰居手裡的動作都慢了下來，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朝陸紅梅望了過來。
在那個凡事都要講究個成分和風向的年代，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足夠讓平頭百姓捏一把冷汗。
陸紅梅手裡的鐵皮簸箕微微沉了沉，但她的臉色卻十分平靜，不見絲毫慌亂。
身為京城醫院的骨乾醫生，她見慣了生老病死與人情冷暖，當即站定身子，冷冷地看著表嬸：
“子昂是在給外文局和部裡翻譯急需的絕密技術材料，天天熬夜做學問。外文局的孔主任前天還坐著專車，親自往這兒送資料呢，怎麼到了你嘴裡，就成了出格和亂子了？”
陸紅梅把手裡的鐵皮簸箕往地上一擱，鐵器碰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做人做事，可得講究個組織原則和事實依據。子昂做的是為國家建設出力的正經工作，要是誰覺得有疑問，大可以去街道辦或者組織部反映，別在院裡編排瞎話。”
“就是，他舅媽，你這嘴碎的毛病真得改改了。”
正在水龍頭旁接著大半盆水的沈大叔也站直了身子，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水，甕聲甕氣地說道：
“子昂這孩子回京後規規矩矩的，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幫院裡挑水掃地，多好的孩子啊。再說了，我昨兒個還看見一機部的乾部客客氣氣地跟子昂說話呢，人家那是真才實學，咱們不懂就別瞎咧咧。”
沈大叔的兒子沈小兵最近正拿著陸子昂給的物理大綱死啃，沈大叔心裡存著感激，說話自然格外賣力。
表嬸沒想到陸紅梅的回答如此硬氣，連大院裡出了名好脾氣的沈大叔也站出來頂她，頓時被嗆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訕訕地收起黑木梳，急忙把手揣進棉襖袖子裡，往後退了一步：
“哎喲，紅梅你瞧你，急什麼呀？沈大哥，我也就隨口問問，也是為了咱們大院好嘛。做學問好，做學問好啊。”
周圍幾個接水的鄰居見狀，也都跟著打起了哈哈，原本有些緊繃的氣氛在沈大叔的幾句話裡，倒也緩和了下來。
偏房裡，唐筱楠正站在書桌旁，手裡拿著一疊整理得整整齊齊的代數公式稿紙。
她聽到院子裡的隻言片語，那雙清亮的黑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抿了抿嘴，將稿紙收進抽屜，轉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陸子昂。
“子昂，外頭的閒話……”唐筱楠輕聲開口，溫熱的呼吸在空氣中散開。
陸子昂正用鉛筆在一本泛黃的《英漢小辭典》邊緣批注著詞根，聞言，他將鉛筆穩穩地放在桌上，抬眼看著她：
“隨他們去，閒話說得再多，也擋不住上頭的動作。我們隻管做我們該做的事。”
他站起身，摸了摸呢絨本子粗糙的封皮，眼神平靜而深邃。
前世他經曆了太多的折磨與坎坷，大院裡這些婦人間的碎嘴子，在他眼裡不過是風過無痕的沙塵。
隻要父親陸懷章的曆史複審結論正式落地，所有的謠言和臟水都會在瞬間蒸發得乾乾淨淨。
就在這時，大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發動機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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