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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七八年三月，晨光熹微。
京城胡同裡的積雪還沒徹底化乾淨，房簷上的冰溜子在晨光下反射出亮晃晃的光，順著瓦當往下滴滴答答地漏著水。
陸子昂披著件軍大衣站在陽台上，指間夾著那張昨天深夜送到的紅字電報紙。
“舊案線索查實，顧長庚平反公文已下，但青柳大隊劉建設被查抄前畏罪潛逃，恐已往京城投奔其親信，行蹤可疑，速防。”
字跡是郵電局特有的電傳鉛印字，冰冷而急促。
李建軍起得很早，已經在天井裡把昨夜飄進院子的薄雪掃成了一堆。
他乾活很利索，掃帚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沒一會兒就沁出了一身薄汗。
“陸哥，大嫂把小米粥熬上了。”李建軍抬頭看見陽台上的陸子昂，把掃帚往牆角一靠，哈出一口熱氣。
陸子昂收起電報，衝他點了點頭：“建軍，一會兒吃完飯，你先別急著去街道辦，我得先去一趟郵電所掛個長途。”
唐筱楠這時候端著個搪瓷盆從廚房裡出來，臉頰被灶火熏得有些紅撲撲的。
她係著一條素淨的圍裙，黑亮的長發在腦後紮了個馬尾，顯得乾練又溫婉。
“子昂，粥好了，大姑今早蒸的二麵窩窩，早早就從家裡送過來了，咱們趕緊趁熱吃。”
唐筱楠看著陸子昂，眼裡有些探詢的意思。昨天深夜那封電報送來時，陸子昂雖然說得雲淡風輕，但她總覺得心裡不踏實。
早飯吃得很安靜。紅薯小米粥熬得黏糊，配著鹹菜絲和摻了玉米麵的窩頭，在北方春寒料峭的清晨裡格外暖胃。
飯後，陸子昂沒坐公車，直接騎上了那輛二八大杠，出了小石橋胡同往西單方向騎去。
這個時候的馬路上，到處是行色匆匆的自行車流，清一色的藍灰色中山裝和解放帽，彙聚成一股時代的洪流。
到了西單的電報大樓，陸子昂熟練地塞給櫃台營業員兩張郵票，要了一張長途電話掛號單，撥了安河縣紅旗公社的號碼。
七十年代的長途電話轉接極慢，陸子昂在排隊的長椅上坐了足足半個鐘頭，才聽到喇叭裡喊他的名字。
“三號亭，安河縣紅旗公社接通了！”
陸子昂大步跨進狹窄的木質電話亭，抓起沉甸甸的黑色聽筒壓在耳邊。
“喂，我是陸子昂，找沈明川同誌。”
話筒裡傳來一陣雜亂的電流沙沙聲，過了好一會兒，沈明川那沉穩而略帶疲憊的聲音才穿過千山萬水傳了過來。
“子昂，是我。”沈明川的聲音有些沙啞。
“沈同誌，電報我收到了。”陸子昂指關節扣了扣電話亭的木板，“劉建設跑了，公社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你在電報裡說得太簡短了，我想知道更多的情況。”
沈明川在電話那頭頓了頓，似乎在避諱什麼，壓低了聲音說道：“平反的公文確實到了縣裡，但我們在去青柳大隊帶人查抄賬目的時候，走漏了風聲。劉建設的姐夫是縣供銷社的副主任，提前給他透了信……”
“但這還不是最麻煩的。現在，劉建設的這幫親信在縣裡四處活動，聯合了幾個早年有牽連的乾部，咬定顧老的案子卷宗‘部分缺失’，程序不合規，現在正卡著平反公文不讓往下發……”
“他們還聯名去地區行署告了我一狀，說我插手大隊的地方事務，破壞集體生產。縣裡現在壓力很大，已經有領導找我談話，讓我暫停調查，回省裡彙報工作。”
沈明川雖然聲音平靜，但陸子昂能聽出這裡麵的凶險。
在七八年這個新舊交替的節點，地方上的阻力一旦聯合起來，一個沒有根基的調查員很容易被生吞活剝。
不過，沈明川並不是沒有一點根基！
他的正式編製和人事組織關係在省組織部。他作為“上級特派調查員”派駐到安河縣紅旗公社核查顧老一案，本身就有代表了省組織部的權威。
“顧老的案子是部裡親自過問的，他們怎麼敢？”陸子昂眼眸微微一眯，聲音裡透出一股冷意。
“這裡天高皇帝遠，地方上抱團。他們知道隻要把時間拖過去，等起風的這陣勢頭一過，案子就可能再次被按下去。”沈明川歎了口氣，“我個人倒無所謂，但顧老在牛棚裡多待一天，身體就多垮一分。而且，劉建設去京城，肯定是去找他當年在大院裡結識的關係網去了。”
陸子昂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這件事情不能指望沈明川一個人在地方上硬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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