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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油墨未乾的粉紅色加急電報紙在陸子昂的手指間微微顫動，發出微弱卻刺耳的細響。
“大伯病危，部裡風向驟變，速歸。”
這簡短的十幾個字，宛如一道無形的冰錐，瞬間將偏僻展位裡原本火熱的歡呼聲徹底凍結。
李建軍和幾個知青工人臉上的笑容僵住，麵麵相覷，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沉了下去。
“陸哥，你……大伯不是說身體一向硬朗，上個月還能和咱大伯喝半斤散白，怎麼會突然……”
李建軍猛地搶過電報，瞪大了眼珠子，額頭上綻出幾條青筋，聲音有些發顫。
“大伯身體沒病，是京城一機部裡某些人的心思生了病。”
陸子昂一把掐熄指尖的大前門香煙，冷靜的黑眸裡閃過一抹銳利如刀的光芒。
他大伯作為一機部計劃司的副總工程師，主導了精密液壓創彙試點的審批，那些對立麵顯然是瞅準了廣交會出海的當口，想拿五金廠與紅星廠的集體性質做文章，給他扣上一頂“搞資本主義複辟”的大帽子。
“建軍，把博世的測試儀器全部落鎖，連夜運回紅星廠精密車間。”
陸子昂沒有絲毫拖泥帶水，果斷地下達了命令。
“筱楠，立刻帶上所有的長期合同正本和外彙定金本票。我們去火車站，買最快一班回京的火車票。如果沒有硬座，就買站票，一定要連夜走。”
半個時辰後，羊城火車站的站台上細雨迷蒙，墨綠色的火車頭在夜色中噴吐著滾滾的白色蒸汽，車輪與鐵軌摩擦發出尖銳的哨鳴，漫長的汽笛聲在雨夜中傳得很遠。
連夜北上的綠皮車廂裡擁擠不堪，過道上塞滿了蛇皮袋和扁擔，空氣中充斥著各種難聞的味道。
車輪撞擊鐵軌的“哐當、哐當”聲在無邊的黑夜中單調而沉悶地回響，仿佛永遠沒有儘頭。
陸子昂和唐筱楠並排擠在狹窄的三人硬座裡，對麵坐著兩位南下采購的工廠乾部，正湊在昏暗的頭頂吊燈下用粵語低聲交談，而他們兩人則默契地保持著沉默。
深夜的寒氣順著車窗縫隙鑽了進來，吹得人脖頸直發涼。
陸子昂從包裡扯出一張在京城買的薄羊毛毯子，輕輕搭在唐筱楠的肩膀上，又用有些粗糙的手臂攬住她單薄的肩膀，攬著她靠向自己的胸口。
唐筱楠順從地倚在男人溫暖的懷裡，雙手卻指關節發白，死死抱著那個裝有百萬外彙合同的黑色皮包。
“子昂，”她把清麗的臉龐往他懷裡縮了縮，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輕柔而堅定地說道。
“我仔細盤算過，大伯之前給咱們寄的文件裡有明確的合規條目。那些人想拿五金廠剝削說事，但在法理上，我們是掛靠信用社的部委基地，這筆一百萬馬克的合同是與西德博世聯合研發代工的，外彙款項直接走中國銀行專戶，這叫為國創彙，他們根本找不到扣帽子的借口。”
“光是合規還不夠，那些人講的是風向，不是條理。”陸子昂看著車窗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張冷峻的臉，低聲說，“要徹底擊碎他們，大伯就必須有一張在常委會上能一錘定音的底牌。”
三十個小時的漫長旅途過後，疲憊不堪的綠皮車終於發出沉重的歎息，緩緩滑進了京城火車站的站台。
四月的京城，空氣中依然殘留著冬日未散的料峭寒意，乾燥的沙塵隨風刮過站前廣場，跟濕熱的羊城截然不同。
陸子昂連身上的煙塵衣物都來不及換，帶著唐筱楠直接乘上一輛有軌電車，直奔一機部三裡河大樓。
部委大樓宏偉的灰色石牆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分外莊嚴和冷清。
陸子昂憑借著胸前那一塊特聘顧問的紅底鋁牌，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鋪著綠色地毯的長廊，直接推開了一機部計劃司韓局長的辦公室大門。
辦公室裡，大伯陸懷盛正麵色平靜地坐在一張老舊的皮革沙發上，捧著搪瓷杯喝著熱茶。他除了雙眼布滿紅血絲外，哪有半點“病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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