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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烈火熊熊的鹽浴爐旁，紅熱的液體鹽不斷翻滾，散發著刺鼻而辛辣的油煙氣味。
紅星廠的大車間裡，氣溫高得讓人喘不過氣來。高聳的鑄鐵梁架上，幾台老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動著，卻隻能卷起熱烘烘的機油味與煤焦氣。
老崔頭光著膀子，胸口滿是密密麻麻的汗珠，脖子上掛著一條滿是黑油汙的灰白毛巾，正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溫度計上的紅柱刻度。
“崔師傅，這一爐已經是咱們用液氮深冷處理過的第三批閥體了。”李建軍滿臉焦急，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與黑炭。
他的勞動布褲子上沾滿了漆黑的冷卻油，聲音裡帶著連軸轉了二十四個小時後的沙啞與焦灼：
“要是這一爐再有微量裂紋，咱們明天上午可怎麼麵對博世代表團的克勞斯？那幫老外現在正拿著合同在賓館裡等著挑咱們的刺呢！要是訂單黃了，咱們紅星廠好不容易盼來的外貿創彙可全泡湯了，大夥兒這一個多月來的辛苦也白費了！”
老崔頭重重地歎了口氣，乾枯的手臂握緊長鐵鉗，伸入滋滋作響的淬火油槽裡，夾出一枚剛冷卻完成的精製閥芯。
在千瓦強光台燈的直射下，他用一塊乾淨的棉紗擦去閥體表麵的餘油，顫抖著拿起高倍放大鏡仔細看去。
片刻後，這位在紅旗機械廠乾了大半輩子的老八級工有些頹然地把放大鏡丟在桌上，臉色鐵青，眼底深處滿是深深的無力感。
他頹喪地蹲下身子，抓著自己的頭發歎息道：“還是有細微的應力發裂，就在流道的偏心截麵轉角處……這不對啊！咱們加工尺寸的圓柱度、表麵光潔度都完全用瑞士量規對過，做到了微米級。怎麼在德國人的高頻台架試驗機上，跑個八十萬次就卡死開裂了呢？”
“難道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真就比不上西德的機器？”
幾個知青工人們圍坐在一旁，車間裡的氣氛沉重到了極點。
大家看著地上那幾箱因為微量開裂而被挑出來的廢品，眼裡的光亮慢慢暗淡了下去。
他們為了這批外貿訂單，吃住在車間，連頓安穩飯都沒吃過，好不容易盼著創彙發獎金，誰成想碰上了博世總部的技術卡脖子。
在這個憑本事吃飯的年代，做出廢品對老手藝人來說簡直是砸招牌的奇恥大辱。
老崔頭點燃了一根大前門，狠狠吸了一口，有些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根本不是咱們加工手藝和蘇式機床的問題，是咱們的鋼材骨子裡有病。國產的這種高碳鉻軸承鋼，內部雜質太多了，淬火硬度雖然夠，但韌性底子虛，一震就開裂，老手藝也救不了這鋼骨子啊。”
深夜，京大重點實驗室的一間單人宿舍辦公室裡。
屋裡隻亮著一盞台燈，黑板上已經寫滿了極其複雜的晶體點陣公式與流體力學差分方程，旁邊散落著好幾張紅星廠閥體的藍圖與金相顯微鏡觀察照片。
陸子昂正伏在圖紙前，用一隻西德產的淩美墨水筆飛快地計算著。
他神情平靜而專注，台燈將他的側臉拉得輪廓分明，顯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與沉穩。
他在草稿紙上飛快地推演著金屬形變晶格的變化。
在他閃回過的影像中，70年代末國內的特種鋼冶煉技術確實落後，鋼水中夾雜的非金屬氧化物與矽酸鹽極易在拉應力作用下聚集，成為微觀裂紋的起源。博世在慕尼黑台架測試中發現八十萬次裂紋，本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或者說，這正是他故意露給西德德馬克聯合體的一個“破綻”。
“吱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唐筱楠拎著一個印著紅色“京城大學”字樣的鋁質保溫瓶，放輕腳步走了進來。
“子昂，歇會兒吧。我熬了熱薑絲可樂，趁熱喝口暖暖身子。”
唐筱楠看著黑板上那些天書般的公式，眼底閃過一絲心疼。
她把保溫瓶放在書桌角上，又把搭在手腕上的一條乾淨毛巾鋪開：“今兒下午大禮堂開完座談會後，全校的學生都在議議論你，文學社的編輯們甚至把《抉擇》裡的詞句抄在了黑板報上。我看你一散會就往實驗室鑽，飯也沒吃一口，身體哪能扛得住？”
陸子昂抬起頭，迎上她溫柔的目光，眉宇間的冷冽瞬間融化，微笑著接過保溫瓶：“正覺得嗓子發乾呢，你送來的太及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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