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市井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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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穿過聚寶門，沿著秦淮河邊的石板路晃晃悠悠往前，
過文德橋時太陽已經升到正頭頂。
寒冬臘月的南京城嗬氣成冰，秦淮河邊的柳樹早掉光了葉子，
光禿禿的枝條上掛著霜，但年關將至，街麵上依然熱鬨得很，
賣灶糖的敲著銅鑼，寫春聯的攤子前排著長隊，
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鬨，手裡舉著剛從家裡偷出來的糖瓜。
沿街鋪子全開了門，炊餅鋪的熱氣從門簾縫裡往外湧，
熏得簷下掛的臘肉都蒙了一層油光。
朱允熥抱著手爐縮在轎廂一角，悄悄掀開轎簾往外看。
他很少出宮，看什麼都新鮮，眼睛亮晶晶的，
路過一個吹糖人的攤子時脖子都快扭斷了，
嘴上卻不敢出聲，怕皇爺爺嫌他大驚小怪。
朱元璋斜靠在另一側，身上裹著件半舊的藏青棉袍，
乍一看就是個家境殷實的老商賈，隻是那坐姿，
哪怕靠在軟墊上，腰板也是直的，幾十年戰場上練出來的東西，換什麼衣裳都藏不住。
轎子在一棵老槐樹下停住。
朱標掀簾一看，街角支著個不大的攤子，
一口大鐵鍋架在爐子上，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
旁邊案板上整齊碼著泡好的粉絲、切好的鴨血、鹵透的鴨胗鴨腸，
料碟裡盛著蒜泥、辣油、香菜末。
攤子後頭支著三張矮桌，桌凳雖然舊得發亮，但擦得乾乾淨淨。
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腰間係著灰撲撲的圍裙，
正撈出一把粉絲往碗裡裝，見兩頂轎子在攤前停下，
先是一愣，等看清從轎裡出來的人，手裡的笊籬差點掉進鍋裡。
他在這秦淮河邊擺了二十年攤，見過達官貴人微服來解饞，
但眼前這三位打頭的老者往那一站，周圍空氣都跟著沉了幾分，這哪裡是普通人家？
但他一個賣鴨血湯的，見人多了就知道一條規矩：不該問的別問。
“三位爺，快請坐！這天冷得緊，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
朱元璋在矮桌前坐定，環顧四周，滿意地點了點頭。
朱標領著朱允熥在兩側坐下。
朱允熥第一次在這種地方吃飯，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看看油膩膩的桌麵，又看看地上的碎骨頭，
最後小心翼翼地在凳子上坐了半邊屁股。
朱元璋掃了他一眼：“怎麼，嫌臟？
老子當年要飯的時候，能坐條板凳都是好日子。”
朱允熥嚇得立刻坐直，屁股終於挨實了板凳。
朱標笑著替兒子解圍，張口便點：“老板，
三碗鴨血粉絲湯，多加鴨胗鴨腸，少放辣。
再來七個剛出爐的燒餅——您家芝麻燒餅還有沒有？
當年我——”
他頓了頓，差點說漏嘴，改口道，“當年我小時候來吃，就惦記您家這一口。
對了，再炸一盤小魚，要炸透，撒椒鹽，來兩壺黃酒，讓店家給溫上。”
朱元璋眉毛一挑：“你倒記得。”
“哪能忘。”
朱標笑道，“那年冬天您帶我和二弟來，
二弟搶我的鴨胗，您一巴掌拍得他半張臉砸進碗裡，湯濺了對麵客人一身。”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忍笑：“那個孽障，從小就欠揍。”
“您賠了人家一碗湯，又讓人多上了一盤鴨胗。
回去的路上二弟跟您賭氣不說話了，您又讓護衛給他買了個糖人。”
朱元璋沒應聲，隻是抬頭看了看秦淮河對岸的飛簷鬥拱，眼角皺紋裡藏著笑。
那時候馬皇後還在，回吳國公府見他們爺仨一身蔥花味兒，
又罵又笑，親自打了熱水給父子仨擦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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