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忽歸疏忽,人已經娶了。
這句話的餘音還沒散乾淨,飯廳裡連呼吸聲都靜了。
宋朝偉的手按在餐桌上,蟹殼旁邊那塊餐巾被他攥出了褶子。他嘴巴張了一下,合上,眼珠在晏斯年臉上來回掃——從眉骨到下頜,從領口那線黑色高領的邊緣到搭在桌沿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每一寸都在跟記憶裡的信息做比對。
晏庭鬆的孫子。盛恒律所最年輕的高級合夥人。去年經手的跨境並購案標的四十七億,對麵律師團十一個人,他一個人把合同條款逼退了三輪。
這些東西在宋朝偉腦子裡翻了一圈,隻翻出一個結論——他女兒嫁進了晏家。
"晏……晏律師。"宋朝偉的調門矮了一截,椅子腿在地磚上刮出一聲刺響,人已經站起來了,"久仰,久仰。泠伊這孩子也是,這麼大的事怎麼不跟家裡提前——"
他說"這孩子"時的語氣是慈父式的嗔怪。跟十分鐘前拍桌子質問的那個人,不像是同一個人。
宋泠伊把筷子擱回碗沿。
晏斯年端起她先前推過來的那碗魚腩,拿勺子翻了翻,挑掉一根細刺,放回去。動作順手得像做過很多次。
"確實倉促了。"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蓋過窗外的風聲,"泠伊忙工作室的事,我律所年底結案也密,就先把手續辦了。正式的家宴改天安排。"
"應該的應該的。"宋朝偉繞過桌角往晏斯年身邊湊,臉上那層鐵灰退了個乾淨,換上一片紅潤的殷切,"小晏——我能這麼叫吧?泠伊從小就主意大,她媽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這麼多年……"
"宋叔叔。"晏斯年抬頭看他。
那個抬頭的角度剛剛好——不仰視,不俯就。
"泠伊的事,以後我來操心。您放心。"
八個字,宋朝偉嘴邊排好隊的話全被截住了。他愣了不到一秒,笑容堆得更厚:"那當然,那當然。有你照顧泠伊,做父親的就放一百個心了。"
桌對麵,王慶霖的手擱在杯子上,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不是不認識晏斯年。他名下那家還在苟活的殼公司,去年有一樁供應商追索案差點落到盛恒手裡,他托了三層關係才把案子轉到別的所,就是怕碰上姓晏的。
現在這個人坐在對麵,是他相親對象的丈夫。
王慶霖把杯子放回桌麵,朝宋朝偉遞了個眼色——你搞什麼名堂?叫我來耍著玩?
宋朝偉根本沒看他。
蘇晴最先開始收拾場麵。她用紙巾擦掉先前灑出來的茶漬,給晏斯年麵前的杯子續了水,笑容維持在不失禮的七分上。
"小晏,喝茶。家宴沒怎麼準備,菜也簡單了些,別見外。"
"阿姨客氣了。"晏斯年接過茶杯,沒喝。
蘇晴被這聲"阿姨"叫得眼皮一顫。論輩分沒毛病。可從晏斯年嘴裡出來,她被框進了一個很死的位置——做長輩,可不是同一個量級的長輩。
宋茉微從晏斯年進門到現在,一個字沒吐。
她搭在王慶霖椅背上的指尖已經收回去了。她盯著晏斯年的側臉——那天在泠然工作室門口,她挽著這個人的手臂走進去挑釁宋泠伊,走的時候臉上挨了一巴掌。
那天他是她帶去的人,她說的是"我男朋友"。
現在他坐在宋泠伊旁邊,被叫"我先生"。
宋茉微的腮幫子繃緊了,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茉微。"蘇晴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剛好夠截住她。
宋茉微閉了嘴,端起麵前的湯碗。湯已經涼了,入口沒有任何味道。
剩下的二十來分鐘,宋朝偉幾乎沒再動筷子。他的全部精力都對準了晏斯年——問律所的事,問老爺子身體,問在城裡住哪個方向。每一個問題都精心繞過敏感地帶,不碰家產不碰背景,隻問那些看上去最安全的日常。
晏斯年每個問題都回了,用詞得體,尺寸精到。給出的全是信息,沒有一個字是多餘的善意。
宋泠伊坐在旁邊,吃了半碗飯。筷子一直在動,夾菜、放下、喝湯,節奏勻稱。
什麼味道都沒吃出來。
她看到自己父親跟晏斯年說話時脊背微微弓著——不到彎腰的程度,但椎骨的弧度跟先前判若兩人。
這個男人對她說過"你媽走了是她命"。說過"嫁個好人家比開什麼破工作室強一萬倍"。說過"你要是不聽話,你媽那些東西一件都別想帶走"。
拍過桌,摔過杯,用三千萬債務壓著她的脖子逼她認命。
現在他坐在晏斯年對麵,笑得比過年還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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