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聲淚俱下，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直響。
江連城長臂一伸，沉穩有力地把陳舵把子架了起來，眉頭微皺：“規矩在桌麵上立，跪拜的舊惡習收回去。”
“是是是，聽江營長的，全聽江營長的！”
陳舵把子抹著淚從地上爬起來，轉頭衝族人吼道：“快！去把村裡最大那艘雙機木帆船開出來，把珍珠全給葉主任裝上，挑水性最好的八個青壯，親自護送恩公回要塞！”
兩個小時後，日頭偏西。
滿載著三十四斤特級海水珍珠和兩大簍鮮鮑魚的黑水村大木船，在要塞軍港碼頭靠岸。
船剛停穩，老黑就帶著一排戰士快步迎了上來。
“營長！葉主任！你們可算回來了！”
老黑抹了把腦門上的汗，咧著嘴露出一排白牙，伸手就要接船上的纜繩。
江連城扶著葉芷蘭跳下踏板，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幫她穩住重心。
老黑湊上前，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封蓋著火漆印的綠色加急電報，遞到葉芷蘭手裡。
“海城輕工局轉過來的加急電報，孫阿姨那邊打來的，特意交代必須親手交給葉主任！”
葉芷蘭眼皮微動，伸手撕開牛皮紙電報封口。
信紙攤開，上麵是鉛字打印出來的一行行加急字句。
八零年十一月，國務院正式下發關於城鎮非農業個體經濟發展的指導文件，溫州等地已陸續試點破冰。
而在海城，商業局與工商局聯合核發了全市第一批個體工商業營業執照。
電報上隻有極其利落的幾行黑字：
“個體文件已下達，地頭蛇勢力已清退，海城第一張‘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已正式蓋印批複，字號：芷蘭服飾行。速歸領證。”
海風吹拂著信紙邊角，葉芷蘭手指壓在泛黃的電報紙上，指腹摩挲過那幾個鮮紅的電報局印章。
前世被剝奪的一切，正在被她親手一件一件奪回來。
江連城站在她身側，低頭掃過電報上的字跡，唇角微抬，大掌覆上了她的肩頭。
碼頭前方的營區廣播裡，正播放著雄渾嘹亮的海防軍歌。
廣播裡的軍歌調子順著海風刮過來，落在水泥碼頭上，震得腳底板發麻。
江連城的大手還穩穩搭在葉芷蘭肩上，掌心透著一股熱氣。
葉芷蘭把那封加急電報疊成整齊的方塊，塞進貼身大衣內襯的兜裡，指尖刮過牛皮紙硬質的邊緣。
“回城，先把紅章拿到手。”
她抬起臉看向江連城，聲音不高，語氣裡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江連城把她額前被海風吹散的碎發別到耳後，粗糲的指骨碰過她微涼的耳廓：“車停在碼頭外頭，李叔那邊我打了報告，直接走。”
兩小時後，海城工商局的磚紅色小樓前。
孫阿姨早早等在台階下，花白頭發用發網兜得整齊，手裡攥著一份蓋著紅印的大牛皮紙袋，瞧見吉普車停穩，兩步迎了上來。
“芷蘭，快進來，主任在辦公室候著呢！”
孫阿姨拉住葉芷蘭的手，掌心全是熱汗，壓著聲兒飛快交代：“商業局前兩天才開過閉門會，市裡幾個頑固派還想定性成小商販投機，被輕工局頂回去了。紅頭文件昨天下午才落地，全海城頭一份，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呢。”
葉芷蘭反手拍了拍孫阿姨的手背：“不怕他們盯，就怕他們找不著由頭。”
辦公室的棗木辦公桌後頭，工商局主任摘下老花鏡，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硬卡紙。
那是一張八開大小、印著麥穗齒輪花紋的嶄新執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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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中央用毛筆工工整整填著字號——“星辰服飾”。
發證日期：一九八零年十一月。
下麵蓋著海城市工商行政管理局鮮紅圓潤的大印。
“葉同誌，你是海城領這第一張證的個體戶，路子新，擔子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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