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姐急得腳趾摳著鞋墊，眼淚在眼圈裡直打轉。
五萬八千多塊定金，那是幾百家供銷社沉甸甸的心血，真要是被地方上抄走，星辰廠轉眼就得癱瘓。
「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葉芷蘭反手把張大姐拉進門房，順手將鐵門閂合上。
江連城前腳剛走，這幫人後腳就咬了上來，時間卡得比秒表還準。
要是換作尋常民營作坊，麵對紅頭封條早就嚇得跪地求饒。
可惜他們算錯了帳。
葉芷蘭快步走回後院寢室，從木櫃深處取出一套熨燙得平平整整的墨綠製服。
這是要塞後勤特批的三產技術乾事常服，領口別著黃銅質地的國防工業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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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好最後一顆黃銅扣子，她抬手將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鏡子裡的人眉骨利落，不見半分軟弱。
她從鐵皮保險櫃裡抱出三本厚重的大理石紋硬皮帳冊，外加一個蓋著火漆印的藍皮夾。
「張大姐，叫上廠裡沒上工的軍嫂，站到院裡去。」
葉芷蘭單手托著帳冊，邁出房門：「記著，不許罵街，不許動手，站直了看著就行。」
星辰廠大門外，海風颳得砂石亂滾。
三輛懸掛著海城市機關牌照的草綠色帆布吉普車橫在門口，十幾個穿著深藍乾部服的人聚在鐵柵欄前。
帶頭的中年男人禿頂微胖，挺著將軍肚，手裡夾著一根帶過濾嘴的中華煙。
海城市計委物價調配處處長，吳光耀。
也是前陣子被要塞糾察隊逮住把柄、灰溜溜降職的黃副科長的大舅哥兼老頂頭上司。
「貼上！全都給我貼上！」
吳光耀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皮鞋尖踢了踢鐵門：「軍民聯營也不能淩駕在國家財經法紀之上！沒有市裡外匯留成審批，私自截留三十萬港幣貨款，這叫經濟蛀蟲！」
兩個年輕乾部拿著蓋有紅戳的白紙封條，正要往紅磚門柱上刷漿糊。
「吳處長好大的官威。」
伴隨著一道清脆利落的嗓音，鏽跡斑斑的雙扇鐵門被兩名軍嫂合力拉開。
葉芷蘭踏出水泥門檻。
一身墨綠色毛料製服襯得她身姿挺拔，肩線端正，目光清冽如雪。
吳光耀夾煙的手指頓在半空，上下打量了葉芷蘭一眼，嘴角撇出一抹輕蔑的笑意：「你就是那個從葉家跑出來單乾的葉芷蘭？江團長去南邊執行緊急任務了吧？小姑娘，沒男人給你撐腰，這海島上的渾水你蹚不住。」
他往前邁了半步，把菸頭扔在腳下踩滅：「識相的，把公章和財務印鑑交出來，廠子改由市輕工業局全麵託管，外匯定金交公，念你初犯，還能保你免坐大牢。」
周圍幾個乾部立刻圍了上來，手裡晃動著蓋著市局公章的查封決定書，神色不善。
後頭的軍嫂們呼吸發緊，幾個年輕媳婦兩隻手捏著圍裙角，指節泛白。
葉芷蘭麵無表情，當著眾人的麵，將手裡那本沉重的中英雙語對帳底冊砰地砸在吉普車引擎蓋上。
鐵皮車蓋發出一聲鈍響。
「吳光耀，你今天帶人登島，到底是為了查稅，還是為了替你那個被處分的妹夫找場子？」
葉芷蘭抬手翻開第一頁，指尖重重按在一行細密的英文與中文核算欄上：「星辰廠第一批滑雪服外貿訂單，結匯行是羊城中國銀行總行特約外匯部。外匯留成比例百分之三十五，走的是國務院特區試辦領導小組與省經貿委聯合下發的三零七號特急批件，全部手續通過艦隊財務部雙簽。」
吳光耀眼皮猛地一跳：「你少拿軍區嚇唬人！地方稅收管的是轄區內所有經營收益！」
「轄區收益？」
葉芷蘭唇角掠過譏諷，翻開第二本大帳：「我們採購的改性尼龍單絲，走的是國防科工委與要塞修配所的軍工科研劃撥渠道，原料進項稅一分不少，完稅憑證全在帳上貼著。省稅務局前天剛批覆了軍工轉民用新技術免徵增值稅兩年的紅頭文件！」
她一把抽出藍皮夾，在海風中刷地抖開那張帶有省經貿委大紅印章的特批原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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