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門口的老梧桐被盛夏的熱風卷著,掌形的枯葉打著旋兒砸在曬得發軟的柏油路上,黏著細碎的麥秸,飄著剛打完麥場的淡香。蟬鳴聒噪得像要把太陽揉碎,公社的紅漆大門前擠著不少人:剛考完高考的知青們攥著筆袋議論考題,扛鋤頭的社員叼著旱煙袋嘮家常,還有拎著菜籃子的嬸子們踮腳張望,等著自家孩子出來。
陸霆琛的二八自行車斜靠在老槐樹下,車梁上的軍綠色漆皮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泛著鏽的鐵色。車座上墊著他連夜在煤油燈下縫的粗布墊,針腳歪歪扭扭,是用家裡僅剩的藏青舊布縫的,邊緣還留著線頭。後貨架上用麻繩牢牢綁著兩個用粗布裹著的白麵饅頭,還有一隻纏了毛巾的軍用水壺,裡麵裝著溫好的涼白開——他特意在公社食堂打了熱水,又用棉襖裹了一路,就怕蘇晚喝著涼水鬨肚子。他左腿的軍綠色長褲卷到膝蓋,露出膝蓋上一道猙獰的舊疤痕,那是退伍時留下的彈片傷,曬了一上午太陽,這會兒被風一吹,隱隱泛著疼。
蘇晚攥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蹭著人群走到老槐樹下,指尖剛碰到他微跛的左腿,就感覺到他肌肉猛地繃緊了一瞬。她的聲音軟乎乎的,像浸了糖水:腿又疼了?
陸霆琛回頭,濃眉下的深褐色眼睛裡還帶著軍人特有的銳利,可看見蘇晚時,眼尾立刻彎了彎,伸手把裹著粗布的饅頭塞到她手裡。饅頭還帶著熱氣,燙得她指尖一縮,他的聲音帶著沉啞的質感,卻刻意放軟了三分:剛買的,墊墊肚子。剛才考場上筆都沒停,肯定餓壞了。他的指尖帶著薄繭——那是握槍、修農具磨出來的,擦過蘇晚手背時,兩人都頓了一下,蘇晚趕緊縮回手,耳尖悄悄泛紅,陸霆琛也僵了僵,慌忙轉頭去扶車把,耳後根也染上了淡粉。
盛夏的陽光落在蘇晚的麻花辮上,給烏黑的發絲鍍了一層金邊。她咬了一口饅頭,甜香的麥味在嘴裡散開,前世柴房裡凍硬的窩頭突然撞進腦海:寒風從柴房的門縫鑽進來,窩頭沾著雪粒,硌得牙發酸,她啃了半天啃不下一口,眼淚混著雪水往下掉。她趕緊抬頭假裝看人群,眼角的餘光卻瞥見老槐樹陰影裡縮著個瘦小身影——是李丫丫。那姑娘穿著打了補丁的碎花褂子,高原紅的臉蛋埋在陰影裡,手裡攥著個皺巴巴的油紙包,正偷偷瞟著蘇晚,眼神裡帶著心虛又貪婪的光。蘇晚眼神冷了冷,前世就是這時,劉氏塞給李丫丫半斤糧票,讓她把自己去黑市換糧的事捅給大隊會計,害得她被綁在槐樹上批鬥了一下午,連喝口水都被人攔著。她沒聲張,隻是悄悄攥緊了布包裡沈文軒剛掉的紙條,指節都攥得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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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著,一個穿洗白藍布褂的身影湊了過來,那褂子領口沾著黃漬,袖口蹭著泥點,顯然剛在自留地晃悠過。他手裡攥著個缺了口的為人民服務搪瓷缸子,臉上堆著自以為和善的笑,眼角卻藏著算計:蘇晚,考得怎麼樣啊?我看你答題挺快,應該沒問題吧?要是考不上,我能幫你找生產隊活計,比考大學強多了。
是沈文軒。他頭發亂蓬蓬的,額前的劉海沾著汗貼在腦門上,說話時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蘇晚臉上。蘇晚連眼皮都沒抬,嚼著饅頭含糊道:不用你操心。她的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一股拒人千裡的勁兒。
陸霆琛立刻站到蘇晚身前,擋住了沈文軒的視線。他的眼神冷得像臘月的冰,死死盯著沈文軒沾著泥點的袖口,聲音沉得能砸出坑:離她遠點。
沈文軒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又強行堆起來,語氣裡帶著酸意:我就是跟蘇晚打個招呼,你乾嘛這麼凶?蘇晚,你別被這個瘸腿退伍兵騙了,他以後怎麼養家糊口?他故意加重兩個字,眼裡滿是幸災樂禍,仿佛戳中了陸霆琛的痛處就能讓他難堪。
蘇晚從陸霆琛身後走出來,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饅頭屑,露出手腕上那隻磨得發亮的舊銀鐲子——那是陸霆琛退伍後用津貼給她買的。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穿透力,一字一句都清晰地飄進周圍人的耳朵裡:我的事不用你管。你還是管好自己吧,上次偷挖我自留地的青菜,村支書已經上報公社了,等著被取消知青資格吧。
周圍本來就看熱鬨的社員瞬間炸開了鍋。扛鋤頭的張嬸撇著嘴啐了一口:我就說上次我家的青菜少了三棵,原來是你這知青乾的!王大爺捋著胡子搖頭:知青下鄉是來接受改造的,不是來偷東西的!幾個剛考完的學生也指著沈文軒議論,眼神裡滿是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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