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朱由檢就醒了。
不是被噩夢驚醒的。是被聲音吵醒的。
遠處有悶響。一下,兩下,三下。像打雷,又不像。節奏太均勻了,間隔太短了。
他坐起來,側耳聽了一會兒。
炮聲。
從北邊傳來的。
很遠,但能聽見。
朱由檢下了榻,走到窗前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一股焦糊味。天邊還是黑的,但北麵的天際線上有一片暗紅色的光,像是什麼東西在燒。
王承恩從外麵衝進來,臉色慘白。
萬歲爺,城北方向有炮響。兵部剛遞了急報——
拿來。
王承恩把一張皺巴巴的紙遞上來。字跡潦草,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寫的。
賊前鋒已至土城,距德勝門不足十裡。賊以紅衣大炮轟擊土城關廂,守軍潰散。請陛下速決。
十裡。
朱由檢把急報放下。
十裡。
前兩世,李自成的前鋒是三月十七到西直門外。
這一世,三月十六淩晨就到了土城。
又快了一天。
他原本以為還有兩天的等待。
現在隻剩一天了。
不——如果前鋒今天就到了德勝門外,那主力最遲明天到。明天就是三月十七。
三月十七,他原本計劃逃跑的日子。
也是李自成主力抵達的日子。
他要在大軍壓城的同一天逃出去。
辰時,朝會。
不是正經朝會。是緊急召集。
來的人比前幾天更少了。
內閣隻來了魏藻德一個人。其餘幾個閣臣,有的稱病,有的府中有事,有的乾脆連借口都沒給。
六部尚書來了三個。兵部張縉彥、戶部倪元璐、左都禦史李邦華。
其餘的,不見蹤影。
朱由檢坐在禦座上,看著殿中稀稀拉拉的幾個人。
前兩世,這一天的朝會他記得很清楚。吵。吵南遷,吵守城,吵調兵,吵到最後誰也不肯擔責任,誰也不肯說那句臣請陛下南幸。
因為誰說了,誰就要背的罵名。
所以所有人都等著別人先說。
等著皇帝自己說。
然後皇帝也不說。
因為皇帝說了,就是天子棄國。
一群人互相等,等到城破。
朱由檢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很累。
這出戲他演過兩遍了。台詞都背熟了。每個人的表情、每個人的措辭、每個人的小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但他還得演。
因為他不能讓他們知道他要跑。
諸卿,賊兵已至土城。有何對策?
魏藻德先開口了。果然是那套車軲轆話。先說局勢危急,再說臣以為當速決,然後話鋒一轉——
臣請陛下聖裁。
聖裁。
把球踢回來。
朱由檢看著他,麵無表情。
張縉彥接著說。兵部的說法是京營尚有可戰之兵,但具體多少,他含含糊糊,不肯說數字。
朱由檢知道為什麼不肯說。因為說出來太難看了。
李邦華最後說。還是那句話:臣請陛下堅守,與城共存亡。
說完,殿中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朱由檢。
等他說話。
朱由檢沉默了很久。
前兩世,這個時候他會暴怒。會拍桌子,會罵人,會說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
這一世,他不想罵了。
罵有什麼用?
他隻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著兵部即刻清點京營可用之兵,午時前報朕。著戶部清點庫銀,能發多少餉就發多少。著工部查城牆缺口,能補就補。
頓了頓。
散了吧。
幾個人麵麵相覷。
就這樣?
沒有南遷之議?沒有勤王之令?沒有痛哭流涕?
朱由檢站起來,轉身往後殿走。
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李邦華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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