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傻女出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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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沒亮透,趙府就已經忙開了。
大紅燈籠從正廳一直掛到垂花門,廊下的丫鬟婆子們腳步匆匆,手裡捧著妝奩、喜服、各色陪嫁,進進出出像走馬燈。
廚房裡飄出燉雞的香氣,混著炮仗的硝煙味,倒真有幾分辦喜事的熱鬨。
隻是這熱鬨裡,透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聽說了嗎?姑爺是吳家二少爺,就是那個……”一個小丫鬟壓低聲音,手裡絞著紅綢子,眼睛往四下瞄了瞄,“那個據說把他爹的最愛鸚鵡丟進池子裡的那個。”
“胡沁什麼!”年長些的嬤嬤一巴掌拍在她後腦勺上,“那是吳家的事,跟咱們什麼相乾?仔細你的皮!”
小丫鬟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隻是眼珠子還在轉。
——那吳家二少爺吳俊霖,誰不知道?京城紈絝圈裡有名的混世魔王。十五歲就敢跟他爹叫板,把他爹新買的明貴鸚鵡連籠子一起丟進荷花池,說是“給娘出氣”。
他娘尤三姐更是個厲害角色,當年她爹在世時官居二品,下嫁到吳家,把丈夫治得服服帖帖,至今連個像樣的妾都不敢納。這樣人家的媳婦,是那麼好當的?
更何況——
小丫鬟偷偷往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
更何況,嫁過去的那位,可是……
“都愣著乾什麼?吉時要誤了,仔細你們的腿!”
管事嬤嬤一聲吼,丫鬟們作鳥獸散。
正房裡,喜娘正在給新娘子梳頭。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發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銅鏡裡映出一張臉。
那張臉生得極好——杏眼桃腮,鼻梁挺秀,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烏壓壓的青絲鋪了滿背,被喜娘握在手裡,像一匹上好的緞子。若隻看這張臉,任誰都要讚一句:好個標致的美人兒。
隻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望著鏡中的自己,目光卻是空的。
沒有羞怯,沒有期待,沒有任何新娘子該有的神采。就像一汪死水,投進石子也泛不起半點漣漪。
“小姐,該穿喜服了。”身邊的丫鬟輕聲道。
那丫鬟生得不算頂美,但身段極好——腰肢纖細,胸前鼓鼓囊囊,皮膚白得像剝了殼的雞蛋。她低著頭,動作輕柔地替小姐整理衣襟,看起來溫順又妥帖。
隻是低垂的眼睫下,閃過一絲旁人看不懂的光。
新娘子任她擺弄,一聲不吭。
“雲朵姑娘,”喜娘笑著湊過來,“你可真是忠心,從小就跟著小姐,如今陪嫁過去,往後就是姑爺的人了……”
這話說得曖昧。雲朵的臉微微一紅,卻沒有接話,隻是把小姐的衣帶係得更緊了些。
趙智嫻。
這是小姐的名字。
她父親趙崇山給取的——智是智慧,嫻是嫻雅,缺什麼補什麼。隻可惜,這位趙大人的千金從三歲那年起,就再沒開口說過一句完整的話。
那年她發了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大夫進進出出,湯藥灌了一碗又一碗,最後燒是退了,人卻成了這個樣子。
——穿衣要人伺候,吃飯要人喂,見了人隻會傻笑,咿咿呀呀誰也聽不懂。偶爾發病,還會又哭又鬨,摔東西打人,誰也按不住。
嚴重的時候摔東西也摔不動了。像肌無力一樣,走路也需要兩個人扶著……
趙大人位極人臣,權傾朝野,偏生養了這麼個女兒。
外頭說什麼的都有。有人說他當年踩著同僚的屍骨往上爬,損了陰德;有人說他夫人懷孕時衝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有人說,這就是報應。
趙大人麵上不顯,心裡卻像紮了根刺。
這根刺紮了十八年。
如今,總算有人願意拔了。
“老爺,姑爺家那邊來催了。”
趙崇山坐在正廳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盞茶,茶早就涼了,他也沒喝。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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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擺了擺手,管事退下。
廳裡靜了片刻,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像是在對旁邊的人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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