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祖今天問他那句話時的表情——“爹是不是不喜歡我了？”他那時候說“喜歡”，可承祖信了嗎？
他不知道。
那天夜裡，吳俊霖沒有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裡一直轉著趙智嫻說的那句話——“你是不是真心喜歡他，他感覺得到。”
他想起承祖剛出生的時候。那時候他抱著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心裡是歡喜的。那是他的第一個孩子，不管是誰生的，都是他的血脈。他爹給他取名叫承祖，希望他承繼祖業。他抱著他，親過他，哄過他。可後來呢？後來承嗣出生了，嫡出的兒子，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的心，就不知不覺地偏了。
不是故意偏的。是自然而然就偏了。
可承祖感覺到了。一個三歲的孩子，感覺到了。他閉上眼睛，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愧疚。不是對雲朵的愧疚，是對承祖的。那個孩子什麼都不懂，隻知道爹不來看他了，爹不喜歡他了。他做錯了什麼？什麼都沒做錯。他隻是生在了姨娘的肚子裡。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窗外月光透進來，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想起趙智嫻說過的話——“承祖是庶出，可他是你兒子。他讀書讀好了，是你的臉麵，也是吳家的臉麵。”她說得對。承祖是他的兒子，不管是誰生的，都是他的兒子。他不能因為有了嫡子，就把庶子扔在一邊。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明天，再去看承祖。不是“應該去”，是想去。
第二天，吳俊霖又去了雲朵的院子。
承祖正在吃早飯，見他來了，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
吳俊霖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吃什麼呢？”
“粥！娘煮的！”
吳俊霖看了一眼，白粥，配了一碟小鹹菜。他皺了皺眉。“就吃這個？”
雲朵在旁邊連忙解釋：“承祖病剛好，大夫說吃清淡些，不能大魚大肉。”
吳俊霖點點頭，在承祖旁邊坐下。“爹陪你吃。”
承祖高興壞了，把自己碗裡的粥推過來。“爹吃！”
“你吃，爹不餓。”
承祖不依，非要他吃。吳俊霖隻好舀了一勺，放進嘴裡。白粥，沒什麼味道，可承祖看著他吃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雲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鼻子酸酸的。她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畫麵了？久到她都快忘了。她轉身進了廚房，又盛了一碗粥端出來。
“少爺，再吃一碗吧。”
吳俊霖接過來，吃了。承祖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昨天抓到了一隻螞蚱，說隔壁院子的小花貓生了四隻小貓，說奶娘昨天摔了一跤。吳俊霖聽著，時不時應一聲，偶爾笑一下。
雲朵坐在旁邊，看著他們父子倆，心裡忽然湧起一股暖意。也許，一切還來得及。也許，她還能爭。
趙智嫻聽說吳俊霖又去雲朵那邊了，是在第二天早上。春杏從廚房領早飯回來，路上聽幾個婆子說的。
“少奶奶，她們說少爺昨兒又去雲姨娘那邊了，還陪承祖少爺吃了早飯。”
趙智嫻正在給承嗣穿衣裳，聽了這話，手頓了一下。
“知道了。”
春杏看著她，欲言又止。“少奶奶，您就不……不問問？”
趙智嫻把承嗣的袖子拽好，抬起頭看著她。“問什麼？問他為什麼去看兒子？那是他兒子，他去看，應該的。”
春杏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智嫻抱起承嗣，在桌邊坐下。“春杏，你記住——有些事，不是靠攔能攔住的。你越攔，他越想去。你不攔，他反倒會自己想清楚。”
春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趙智嫻沒有再說什麼，低頭喂承嗣吃米糊。承嗣吃得滿嘴都是，她拿帕子輕輕擦，嘴角帶著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安安靜靜的，可底下有東西。那是篤定。她知道，吳俊霖會回來的。不是因為她攔著，而是因為——這裡才是他的家。
果然，那天晚上，吳俊霖來了正房。
他來得比平時早，承嗣還沒睡。他抱過兒子，在屋裡走來走去，嘴裡哼著小曲兒。承嗣被晃得舒服，眯著眼睛，嘴角流著口水，眼看就要睡著了。
“你今天怎麼這麼高興？”趙智嫻問。
吳俊霖想了想。“不知道。就是高興。”
趙智嫻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做針線。
吳俊霖抱著承嗣走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我今天去看了承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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