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定在了周六。
宋喬沅頭一晚住進婚宴場地隔壁的酒店,淩晨四點就醒了。天還沒亮透,她已經把流程單在腦子裡過了三遍,每一條配對應到幾點幾分、由誰負責,全都盤算清楚了。
六點半,現場陸續亮起燈。桂花樹經過這幾日養根,葉子精神得很,滿枝掛著舊年的金花苞,被晨光一照,像撒了層細碎的光。
"這樹養回來了。"老彭圍著樹轉了兩圈,滿意地點頭,"嫁接的枝不歪,透光也好,花期正好趕上今明兩天。"
"您受累了。"宋喬沅替他撣了撣肩上的土,"今天這一整天,樹是全場的眼睛,您替我看住了。"
"放心,我的活,我拿命看著。"
賓客是九點過後陸續到的。宋喬沅一身藕色西裝裙,站在入口迎賓,手裡那本流程冊隻開了頭幾頁,後麵全憑腦子走。誰家的親戚該坐哪個區域,哪桌離樹近能聞著香,哪桌要避開風口,她心裡都有一本帳,不用人問,上前就把人引到該坐的位置。
周芷的母親坐在主桌,拉著宋喬沅的手直誇:「宋老師,這樹一擺,這院裡就活了。我媽先前瞎聽人嚼舌根,差點把你氣走了,你別往心裡去。」
"不往心裡去。"宋喬沅笑著拍拍她手背,"樹是好樹,聽了不該聽的話,也該讓它自己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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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音剛落,入口那邊忽然擠進兩個穿製服的,直奔簽到台來。一個矮胖男人邊走邊喊:"誰是主事的?有人舉報你們這樹是盜挖的,問題大了!"
滿堂賓客的聲音,像被誰掐了一下,靜了下來。
宋喬沅不慌不忙走過去,亮出手機裡一疊照片:「這棵樹在南方老宅待了八十多年,周阿婆家三代人就在它底下出嫁,產權過戶手續、檢疫證明、移栽許可,全程合法合規,我這裡都備著複印件,隨時可以查證。」
矮胖男人一愣,接過去翻了兩頁,臉上的橫肉僵住了。他身後那瘦高個湊上來,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兩人對視一眼,明顯沒料到這層。
宋喬沅不給他們反應的空,又從包裡抽出一張列印的流水單,當著滿堂的麵攤開:"順便說一句,這棵樹的『盜挖』舉報,昨天晚上就有人花了幾萬塊公關費買通了。錢從哪家公司出的,怎麼到你手裡的,我這兒一筆都不缺。要不,當著這滿堂賓客,咱們一件件對?"
那矮胖男人臉一下白了。他顯然隻是個被推出來的槍,沒想到踢到鐵板上,更沒想到對方手裡攥著這樣清楚的東西。他汗都下來了,連連擺手:"誤會誤會,是我弄錯了,打擾了,我這就走。"
"等等。"宋喬沅叫住他,聲音不高,卻透著涼意,"回去辦事的也該知道,我這行的規矩是,誰來攪我的場,我都記著帳。這次是您弄錯了,我當沒這回事。下回再弄錯,我可不光是拿證據給人看了。"
矮胖男人連聲"哎哎",和瘦高個灰溜溜地出了門。
滿堂賓客愣了愣,不知誰先拍了下掌,接著一片叫好聲嘩地爆開。周芷母親一拍大腿站起來:"好!宋老師,這才是做事的人!"
宋喬沅笑著衝四麵頷首,轉過身,又回到入口,把那本流程冊翻開新的一頁,像剛才那場風波不過是一陣風。
婚禮照常進行。桂花樹下,一對新人交換了對戒。宋喬沅站在台側,眼看著那棵替新人記住往事的樹,在黃昏的風裡晃了晃滿枝的金花。
儀式結束,不少賓客特意繞過半個場地,來跟宋喬沅道謝,說這婚禮辦得細致,那棵桂花樹往那兒一放,比什麼排場都動人。有兩位訂婚宴的主人當場留了她的名片,說自家婚期定了,頭一個找她。
宋喬沅送走最後一撥客人,天已經黑透。她坐在樹下的椅子上,腳跟累得發木,卻難得覺得心裡安靜。
晚宴開席,那碗桂花麵的香,從廚房一路飄到主桌。宋喬沅特意讓師傅把第一碗麵端到周芷麵前,麵湯裡飄著細碎金花,是她讓老店特意烘乾的,入口先是甜的,咽下去才回出一點淡香。
"這是我奶奶最愛的那碗麵,"周芷捧著碗,鼻子有點酸,"小時候我媽總說,嫁到好人家,頭一餐就是一碗桂花麵。宋老師,你連這個都替我想著。"
"您跟奶奶那份情分,不該斷在我手裡。"宋喬沅蹲在桌邊,替她挑開一粒麵裡的桂花,"這碗麵從老宅一路跟到海城,往後就是您家的念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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