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責日那天,中州下了一場雪。
不是普通的雪。
是問心台開啟前,天律院陣法自行落下的淨塵霜。
霜雪無聲,從天律院最高的白塔上飄下來,落到長階、石柱、旗幟、院牆之上,像要把整座天律院洗得乾乾淨淨。
乾淨到看不見冷橋上的血。
乾淨到看不見舊庫乙三七櫃底下的石片。
乾淨到看不見白鹿鎮那口井裡的血水。
沈照夜站在聽律居門口,看著那片白,忽然覺得好笑。
天律院真的很會裝乾淨。
連雪都像提前排好的證人。
顧懷山站在他身後,披著那件洗得發舊的掌門外袍。
外袍邊緣有兩處補丁。
補丁是陸青檀昨夜臨時縫的。
她縫的時候還說:
“今日旁聽席有中州各宗,師父不能太破。”
顧懷山問:
“補丁不破?”
陸青檀答:
“補丁代表節儉。”
顧懷山十分滿意。
沈照夜當時在旁邊聽著,覺得二師姐已經把窮解釋成了一種宗門美德。
陸青檀今日穿得也很整齊。
青嵐宗弟子服,袖口束緊,腰間掛著賬冊、規例冊、證物副錄、問責流程和三封關鍵文書。
那樣子不像去受審。
像去把天律院的賬房接管。
賀雲舟則比平日沉默很多。
照膽劍仍在鞘中。
劍鞘上被陸青檀貼了一張小紙。
上麵寫著:
【今日能不拔劍就不拔。】
賀雲舟看了很久,問:
“如果非拔不可呢?”
陸青檀寫了第二張:
【拔前先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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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雲舟最終把兩張都貼上了。
溫扶搖從醫廬回來得很早。
她一夜沒睡。
許應白的命暫時保住了,但魂禁還沒拔乾淨。
趙清辭肩上的傷也處理過。
兩人今日都會出庭。
一個是被天律院準備滅口的命籍司副錄官。
一個是被天律院準備當刀的白鹿鎮遺孤。
他們能站上問心台,本身就是青嵐宗這幾日撬出來的第一道裂縫。
謝無恙最後出來。
他仍舊坐在竹椅上。
臉色很白。
白得幾乎和天律院的霜雪一個顏色。
斷塵劍放在竹椅右側,被布包著。
東衡驛副錄裡那張“大師兄限製令”也壓在劍鞘上。
沈照夜看見他,第一句話就是:
“大師兄,今日三不準。”
謝無恙抬眼。
沈照夜豎起一根手指:
“不準擅自拔劍。”
第二根:
“不準擅自認罪。”
第三根:
“不準擅自替別人死。”
謝無恙沉默片刻。
“還有嗎?”
沈照夜想了想。
“暫時沒有。”
陸青檀在旁邊提筆補充:
【如臨時新增,隨時有效。】
謝無恙:“……”
溫扶搖滿意地點了點頭。
顧懷山走下台階,抬頭看向天律院問心台方向。
“走吧。”
“該他們問我們了。”
他頓了頓。
“也該我們問回去了。”
—
問心台在天律院正中央。
它不是一座普通高台。
而是一座懸在半空的白玉圓台。
圓台四周有七十二根問律柱。
每一根柱子上都刻著仙盟舊律、宗門規條、天律問責條例。
圓台正北,是主審席。
正南,是被問責方站位。
東西兩側,是旁聽席。
更高處懸著三方觀證席。
公證司、命籍司、內筆閣、丹塔、劍閣、仙盟各宗代表,都已有人到場。
沈照夜跟著青嵐宗走上長階時,幾乎能感覺到無數視線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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