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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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沉淵渾身巨震,僵立在漫天潰散的灰光之中,一向死寂冰冷的灰色眼眸,第一次劇烈晃動。

無儘陌生又熟悉的溫熱感,順著四肢百骸湧入心底,衝刷著他萬年以來堆積的怨恨,偏執與荒蕪。

早已被灰界徹底馴化,淪為怨道載體的神魂深處,一縷瀕臨寂滅的清明意識,掙脫枷鎖,緩緩複蘇。

塵封萬載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瘋狂翻湧,碾壓著他此刻所有的執念與瘋狂。

不再是深淵寂滅的無儘黑暗。

不再是孤身飄零的絕望沉淪。

不再是世人偏頗。

大道不公的刻骨不甘。

畫麵裡,是碎星浩劫降臨前,藍星山河錦繡,煙火尋常的安穩歲月。

是年少之時,兩人並肩而立,仰望星河,期許歸鄉的純粹初心。

是絕境初逢,彼此攙扶,相互取暖,約定要一起守住人族火種,尋回故土的赤誠諾言。

那是他被灰界擄走,徹底沉淪黑暗之前,最乾淨,最滾燙,從未沾染半分汙濁的本心。

萬年黑暗沉淪,一朝本心回光。

陸沉淵五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渾身劇烈顫抖。

滔天戾氣驟然凝滯,瘋狂的殺意層層褪去,眼底翻湧的不再是顛覆天道,屠戮眾生的偏執,而是極致的茫然,痛苦與撕裂。

他終於明白一件事!

這麼多年,他恨的從不是蘇尋,不是人道,更不是無情天道。

他恨的,是身不由己的宿命,是絕境無援的絕望,是被黑暗吞噬,親手弄丟了自己的可悲過往。

“我……”

沙啞破碎的字音自他齒間溢出,萬年未曾動搖的道心壁壘,轟然崩塌一角。

隻要再往前一步,他便可徹底掙脫灰界桎梏,剝離界奴印記,重拾人族本心。

可就在這宿命翻盤,正邪逆轉的刹那——

嗡——!

天穹最深處,沉寂萬古的灰色虛空驟然炸裂。

層層疊疊的空間裂隙縱橫展開。

漆黑的裂隙深處,沒有光影,沒有聲響。

隻有一股淩駕半步界主,碾壓諸天萬道的至高威壓,緩緩傾瀉而下。

這股氣息冰冷,荒蕪,漠然,囊括萬古寂滅,執掌灰界生殺,遠比陸沉淵此刻的力量更加深邃,更加恐怖,更加無解。

整片紊亂的時空鎖陣,瞬間徹底死寂。

流轉的時空亂流停滯,對衝的能量餘波湮滅,連百人同心陣的浩然道韻,都在這一刻驟然凝滯,微微低垂。

天地萬物,萬法道韻,儘數臣服。

江嶼手中人道書卷瞬間閉合,青光儘數收斂,他神色劇變,身軀緊繃到極致,沉聲低吼:“是灰界主君!祂一直在看著這場棋局!”

哪吒三頭六臂瞬間歸位,掌心不滅神火轟然熄滅,眼底滿是極致凝重:“半步界主隻是棋子,真正的執棋者,終於親自窺界現世!”

狼頭人山嶽道域瞬間收攏,厚重岩層壁壘層層疊加護住陣基,渾身毛發根根倒豎,直麵那至高無上的威壓:“萬年不出的灰界至尊,竟為了人道殘逆,跨界降臨!”

狗頭人萬千暗影瞬間隱匿虛空,鎖魂刃死死鎖定天穹裂隙,渾身殺氣斂於極致,語氣凝重刺骨:“祂一直在隱忍觀望,等的就是陸沉淵本心鬆動,棋局將破的這一刻!祂絕不允許,自己培育的暗棋,掙脫掌控!”

所有人瞬間洞悉真相,心底皆是一片沉寒。

從始至終,這場雙星對峙,宿命對決,從來都不是蘇尋與陸沉淵的私人恩怨,從來都不是人道與怨道的爭鋒。

這是灰界主君布下的萬古棋局。

祂以宿命為盤,以雙星為子,以藍星遺民的羈絆為餌,以人道歸鄉的執念為賭,靜靜觀望,默默操控。

祂放任陸沉淵沉淪黑化,任由蘇尋崛起護道。

看著兩人同源相悖,自相殘殺,隻為消磨人道本源,折斷人族脊梁,徹底斷絕諸天殘民的歸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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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方才陸沉淵的本心回光,道心鬆動,徹底觸碰到了祂的底線。

祂絕不允許,自己謀劃萬年的棋局,功虧一簣。

絕不允許,自己馴化萬年的界奴,迷途知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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