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走後的第一天,葉泠然照常去了河邊。
天還沒亮,霧氣很重,河麵幾乎看不見對岸。
柳樹的枝條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根根垂下的灰色絲線,在無風中靜靜地懸著。
她在那棵老柳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林風平時靠坐的那個位置,樹根處還有他鞋底蹭出的淺淺印痕。
她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印痕,然後站起來,走到空地上,拔出木劍,開始練。
一萬五千下。直刺五千,橫斬五千,豎劈五千。
她做得很慢,比林風在的時候還要慢,因為沒有人盯著她,她不需要證明什麼,隻需要把每一個動作做到位。
第一下和最後一下之間隔了整整一個上午,她的衣服濕了乾,乾了濕,反反複複了三次,但她沒有停。
不是因為林風說了要做完,而是因為她自己想做。這個轉變是什麼時候發生的,她說不上來。
好像是從某一天開始,她不再覺得那一萬五千下是苦役,而是像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事情。一天不做,渾身不自在。
練完劍,她在河邊坐下來,翻開那本舊書。書已經看完了一大半,每一頁她都讀了很多遍,邊角被她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的字跡被她的手指磨得模糊了。
她不記得自己讀了多少遍,但每一遍都能讀出新的東西來。
有時候是一句之前沒看懂的話忽然通了,有時候是一個之前沒注意到的細節忽然亮了起來,就像在一片漆黑的房間裡,有人一盞一盞地點亮了燈。
下午,她回到家,發現葉泠蘊正坐在院子裡哭。
小小的身子蜷在老槐樹下麵,膝蓋抱在胸前,臉埋在裡麵,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聲,像一隻躲在角落裡舔傷口的小貓。
“阿蘊?”葉泠然蹲下來,伸手去摸她的頭。葉泠蘊猛地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鼻尖紅紅的,臉上全是淚痕,嘴唇在發抖,但她看到葉泠然的瞬間,第一個動作不是撲過來抱住她,而是把兩隻手藏到了身後。
葉泠然心裡一沉。“手伸出來。”她說。葉泠蘊咬著嘴唇,拚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葉泠然沒有再說話,伸手到她背後,把她的手拉出來。小小的手掌上,有好幾道口子,血已經乾涸了,和泥土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觸目驚心。
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各有一個深深的水泡,水泡已經破了,露出底下粉紅色的嫩肉,和葉泠然自己練劍初期的手一模一樣。
葉泠然看著那雙手,很久沒有說話。她聽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咚、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拳頭捶她的胸口。
“誰讓你練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怕嚇著什麼。
葉泠蘊的眼淚又掉下來了,但她沒有哭出聲,隻是用那雙紅紅的、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葉泠然,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來:“我……我想和姐姐一樣。”
葉泠然閉上了眼睛。她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喉嚨裡堵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那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更深的東西——
她不知道怎麼形容,也許叫做“心疼”太輕了,叫做“愧疚”太重了,叫做“無奈”太喪氣了,叫做“感動”又太簡單了。
她隻是覺得,自己好像做錯了一件事,但她不知道錯在哪裡,也不知道該怎麼改。她睜開眼睛,把妹妹抱起來,走進屋裡,打了熱水,像母親給她洗一樣,一點一點地給妹妹擦手上的泥和血。
葉泠蘊疼得直吸氣,但沒有喊疼,咬著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就是不掉下來。那個倔強的樣子,和葉泠然自己一模一樣。
“阿蘊,”葉泠然一邊擦一邊說,聲音很低,“姐姐練劍,是因為姐姐要保護你和爹娘。
你不用練,你隻要好好念書,好好吃飯,好好長大就行了。”葉泠蘊沉默了很久,久到葉泠然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小小的,細細的,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可是我想保護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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