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幾乎沒有肉,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薄皮,灰白色的頭發剪得很短但沒怎麼打理,耳後的發茬立著一截截地翹著。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工裝外套,內裡翻出來的一層絨布領子已經磨得隻剩薄薄的一層絨了。
薑暮煙在通道中間的金屬地板上站定了。她身後的門沒有關。門縫裡灌進來的冷風裹著一絲絲雪塵沿著她後頸往下滑,但她沒退。
她的目光從那男人臉上滑到他身後東側隔間那道半掩的門板上——門板邊緣有一道被她打傷的那頭狼躺過的痕跡,地麵上殘留著一小片用來止血的乾淨紗布碎片。
你說你養這些狼是來找東西的,她說,找什麼?
男人站在通道中段,隔間門框旁邊的位置。他把兩手插在工裝褲兜裡,背微微弓著,像一個人習慣了長期彎腰低頭做事的姿勢。這顆星球上散落的東西有很多。終端碎片、能量節點、地熱出口的位置標識物——還有活人的蹤跡。我養它們就是讓它們出去跑,把看見的東西帶回來。
你怎麼控製它們?
後頸皮下有芯片。我能遠程發信號。發的信號很簡單,就幾種指令——搜索、驅趕、撤退、回巢。沒有多複雜的。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後頸偏上的位置,這裡。做了個皮下植入的簡易遙控麵板,用手指按幾個特定的觸點就能發指令。
薑暮煙的目光在他後頸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那裡確實有一塊微微隆起的皮膚,呈規則的矩形輪廓,約莫兩個拇指蓋大小,跟周圍皮膚的紋理略有不同,像一層被重新縫合過的痕跡。你一個人。養著十幾頭狼,還有地下的藏獒。這地方物資從哪裡來的?
我原來有同伴。男人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像在陳述一件已經陳述過太多次的舊事實。原來有六個人。我們是一支地熱勘探隊,冰期剛來那年我們正在野外作業,撤回地下工事的路上失散了。我帶著一部分設備和物資撤到了這個哨站。他停了一下,那兩秒的間隙裡他眨了兩次眼,……其他幾個到現在沒找到。狼幫我找過很多次,方圓上百公裡都跑遍了,沒有他們的痕跡。最後一批生物信號在三年前就徹底斷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一直停留在薑暮煙羽絨服領口邊緣那一圈絨毛上,沒有看她眼睛。像一個人在說某種不能說太多遍、說多了會軟下去的東西時養成的習慣——找一個固定的、不帶有溫度的落腳點盯著。
東側隔間裡有一頭狼翻了個身,腳爪在金屬地板上刮出一聲輕響。那個聲音在安靜的建築內部格外清晰,像被放大了一圈,在整個通道裡來回彈了兩下才散掉。
你那些狼身上的皮毛——薑暮煙把話題轉開了。她察覺到了他說那些話時皮膚表層極細微的溫度變化,但沒打算追下去。都是血染的嗎?
男人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東側隔間方向露出來的那一截深紅色皮毛——那頭側臥的狼有一條尾巴從門縫底下伸出來,末端的毛尖顏色格外鮮紅,在冷白燈光下像一小截浸了染料的棉繩。他伸手撓了一下自己耳後的短發茬,那個動作讓他臉上的法令紋動了動。不是血。顏料。他頓了頓,我用顏料染的。
顏料?
嗯。一種固體染色劑。以前勘探用的標記粉,混了水調成糊狀往毛皮上刷。乾了之後就凝結在毛發表層,不會脫落。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窩深陷的輪廓裡那兩顆眼球映著冷白色的光,你是想問我為什麼要給它們染色。
薑暮煙靠著通道的牆壁,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是。為什麼?
他把手從耳後放下來,兩隻手在身前交握了一下又鬆開了。它們原本的毛色是灰白色的。在冰天雪地裡看不清楚。跑出去了之後隔遠一點就分不清是石頭還是活的,看不清楚它們的位置。染成紅色——他指了指門縫裡露出來的那截尾巴尖,——紅色醒目。隔著老遠都能看見。離遠了是一小團顏色在動,我就知道它們在哪兒了。就算中間隔著一道冰脊,紅色也足夠明顯,一眼就看到了。
薑暮煙看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他說一眼就看到了這幾個字的時候,聲帶微微收緊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不可感知。像一個人把一句原本應該更長的話掐斷在了中間的位置,隻把前半截放了出來。
通道裡安靜了幾拍。東側隔間裡那些裝睡的狼的呼吸聲逐漸沉了下去,真正的睡意正在覆蓋它們。地下暗室裡的藏獒沒有再出聲,它們的呼吸已經回複到了那種沉緩的睡眠狀態,像幾台被關了開關的機器重新安靜下來。她跟男人麵對麵站在通道裡,中間隔著大約三步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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