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點點餘溫，夾著火腿、生菜和厚厚一層蛋皮，用錫紙包著，打開的時候還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瓶犛牛酸奶，瓶身上印著藏文標簽。
他愣了一下：“這什麼時候買的？”
段攸拆開自己那份，是三明治加一瓶礦泉水，語氣很淡：“早上出聖城之前。”
穆棲風低頭咬了一口三明治，麵包確實很新鮮，蛋皮裡拌了一點點酥油，鹹香適口，生菜脆生生的，是高原上難得的清爽。火腿切得厚薄剛好，肉質的纖維感在嘴裡散開，又不會搶蛋皮的香。
不是隨便在Seven-eleven便利店拿的那種放了很多防腐劑的預製菜，很明顯是認真挑過的。
“你不愛吃糌粑。”段攸說，不是在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穆棲風手裡的三明治差點掉了。
他想起峰會那天晚上，鬱惜香帶他去八廓街那家藏餐館。生牛肉醬配糌粑他確實隻夾了兩筷子，因為太辣了。後來滿桌子都是烤藏香豬、炸羊排這些硬菜，糌粑就那麼一小碟混在角落，他自己都不記得自己夾了幾筷子。
“你怎麼知道？”穆棲風說到一半，自己先反應過來了：“……鬱老師跟你說的？”
段攸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院子裡的狗身上，默認了。
穆棲風咀嚼的速度慢下來。鬱惜香那人嘴上沒門，跟段攸提一嘴再正常不過。
但段攸不僅聽進去了，還記住了。
記得清楚到今天早上在他自己都不記得的情況下，替他挑了一份沒有糌粑的午飯。
穆棲風低頭猛咬三明治，不敢再問了。三明治還是熱的，但他覺得自己的臉比三明治更熱。
心花怒放。
吃完飯，下午的工作繼續。
下午的工作從西牆開始。
西牆上是一幅大規模的金剛手菩薩壁畫，藍色調為主，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火焰紋和小型護法神。牆壁特別高，段攸不得不把三腳架升到最高檔位，踮著腳尖才能夠到相機屏幕。
穆棲風在旁邊幫忙舉補光燈。燈不重，但舉久了胳膊開始發抖。
段攸調完一組參數，餘光掃過燈頭傾角，隻說了句：“手穩一些，再堅持十分鐘，這組馬上就好。”
穆棲風把發抖的胳膊又抬高了一點。
十分鐘像十年那麼長。段攸參數采集結束後，穆棲風把燈放下，胳膊酸得抬不起來，但他還是跟著段攸去了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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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牆是元代經堂裡最暗的一個角落。窗戶在這邊完全照不到，全靠酥油燈和手持光源，壁畫的底色是深藍色和黑色，顏料剝落特別嚴重，局部隻剩下牆皮裸露著。
段攸在這裡花了特別長的時間，一組一組地采集，嘴唇又乾了，比上午更乾。
穆棲風這次沒再勸他喝水，他知道說了也沒用，這人一進入工作狀態什麼都聽不見。他隻是默默把水瓶擰開，放在段攸腳邊最順手的位置。
段攸又做完了一輪，低頭拿數據線，瞥見腳邊的水瓶，似是認真思考了一下。然後他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擰好放回原位。
做完北牆的最後一組數據，段攸直起腰，活動了一下肩頸。他偏頭看了穆棲風一眼，相機屏幕的冷白光照在他側臉上，表情比工作時鬆了一點。
“小風。”他忽然開口。
穆棲風嚇了一跳：“在！”
段攸指了指相機屏幕：“過來看這個火焰紋的多層漸變。高光譜還原的顏色底層有一層朱砂，上麵覆蓋了雌黃，兩種顏料疊在一起產生了光學乾涉。這個數據對你的傳播模型有用。”
穆棲風走過去，站在段攸旁邊看屏幕，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著。他看了一會兒，指著屏幕上的反射峰問：“這個乾涉效應，是隻出現在火焰紋裡，還是所有疊色區域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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