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累了吧。
這個人累了也是不說的。
穆棲風於是不提糌粑了。他摳著毯子上的一根線頭，輕聲開口：“你今天一定累壞了。”
段攸轉過身，背靠著窗台，半垂著眼看他。月光從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圈銀邊。
沉默不長，兩三秒。但穆棲風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倒數。
然後段攸說：“風眠。”
穆棲風的手指停在羊毛毯上。
這個稱呼他在遊戲裡被喊過無數次。組隊頻道裡跳出來的白色小字，副本結算界麵的列表，深夜下線前最後一條密聊……那些都是屏幕上的像素，方正、規整，隔著一條無線網。
但此刻段攸站在月光裡，用那清冽的嗓子說這兩個字，感覺和打字完全不一樣。打字是符號，聲音是體溫。
他想起早上在車上，段攸說：“線上怎麼叫，現在就怎麼叫”。
他憋了一整天沒憋出來的那個稱呼，段攸倒是先開口了。
是那個隔著屏幕陪他打了幾個月璣樞的人的名字。
好像不管白天在經堂裡他們誰扶相機誰遞水，到了晚上關了門，他們還是璣樞裡的那兩個人。
穆棲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回應。最後腦袋一熱，蹦出一句：“你……今天還是第一次喊我ID，我還以為你都忘了。”
段攸看了他一眼。
“沒忘。”他說。長長的睫毛輕輕扇了扇，又補了一句，“叫的一直是你，不會忘的。”
穆棲風腦子直接停擺了。
段攸垂下眼，轉身繼續整理設備。他把數據線卷成整齊的圈，一個一個碼進設備箱裡，像在掩飾著某種局促。
晚上，團隊幾個人吃了簡單的晚飯。晚飯是寺裡食堂打來的素麵，麵是手工拉的，湯底用菌菇熬的，清淡得要命。白瑪從自己包裡掏出一袋風乾犛牛肉分給大家，穆棲風嚼著一根肉乾，硬得腮幫子發酸，鹹味和肉香在嘴裡慢慢散開，越嚼越有滋味。
吃完晚飯，段攸說要去院子裡坐一會兒。穆棲風覺得呆在黑乎乎的客房裡無聊，索性直接發揮e人的特性，厚著臉皮跟著去了。
他們在碉樓頂部的曬台上並肩坐下。
薩迦寺的夜空有一種靜謐的美。
星星是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像誰打翻了盛滿碎鑽的盒子。銀河從本波山的山脊上方橫貫而過，是一條實實在在能看見的光帶，高原的空氣太乾淨了，澄澈得不染一絲塵囂，天地間所有星光都被濾得清冽銳利。
每一顆星子都像經砂紙細細打磨過的銀釘，牢牢嵌進墨藍深邃的天幕，望得人眼底發顫，眼眶微微發酸。
月光灑在寺院的白牆上，像一層銀霜。遠處有經幡在夜風裡飛舞，更遠處是僧侶的唱經聲，古老的藏文哼唱，帶著神性。
他們兩個都沒說話。
穆棲風把胳膊支在身後，仰著頭看星星。
他想起很小的時候，在老家夏天的屋頂上看過一次銀河，後來上了中學，老家的屋頂拆了，星空也一年比一年淡了，再後來進了城、上了大學，就再也沒見過。
他以為銀河早就被城市的天光吞掉了。沒想到跑到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又見到了。
段攸坐在他旁邊，隔著一拳多一點的距離，也仰著頭。月光把他側臉的線條照得很清楚，額頭到鼻梁到嘴唇到下頜，每一段轉折都像是用很細的工筆勾出來的。
他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細密的陰影，撲閃的頻率很慢很慢，像某種懶洋洋的節拍。
安靜久了，穆棲風反而沒有最開始那麼尷尬了。他覺得和一個話少的人待在一起，不說話好像也不是什麼問題。
段攸不需要他找話題，不需要他活躍氣氛，甚至不需要他說話。段攸隻是坐在那裡，和他看著同一片星空。
“我以前覺得星空這種東西，”穆棲風忽然開口，“看不到就看不到，也不會去想。今天才發現不是不想，是沒機會想。”
段攸沒說話，但穆棲風感覺到他偏過頭來看了自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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