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間抄《浙江日報》，結尾抄上海的《解放日報》，一張大字報就完成了。內容空洞無物，我們都為抄寫大字報深感驕傲，老師們也對我們很欣賞，因為我們的大字報從不批評攻擊某個人，都是一些空洞的革命口號。為什麼要寫大字報？那時正好出了一個黃帥事件，這個事件你們這一代不知道。事件的起因是當時黃帥上課做小動作，老師對她說：“我真想拿教鞭敲你的頭。”十二歲的黃帥不服氣，反駁老師，說教鞭是讓你用來教學生的，不是用來打學生腦袋的。那個後來倒黴的老師更生氣，發動班上的同學批判黃帥，黃帥就給《北京日報》寫了一封信，信發表後被江青看到了，江青就把黃帥樹立為反潮流英雄。然後全國掀起了學習黃帥的運動，反對師道尊嚴。那個時候的老師本來就沒有現在的老師牛×，黃帥事件一出他們全都灰溜溜了，個個夾著尾巴做人。我們學生當然揚眉吐氣，“文革”時期大家無心上課，有了黃帥事件我們更加不好好上課。我進入中學以後，有過三個語文老師，關係都跟我很好，因為我作文寫得好。其中一個語文老師人不錯，他有時候會給我一根煙抽，我也會給他一根煙抽。他是自己花錢買的煙，我是從家裡偷了父親的煙。當時我父親抽煙不多，一天隻抽三四根，買煙是一條一條地買，為了防止我和哥哥偷偷抽他的煙，我父親每抽完一根煙會仔細數數煙盒裡還有多少根，但他從來不數一條裡麵還剩幾盒，所以我從來不在盒子裡偷，每次我都在拆開的一條裡偷一盒。我哥哥在他拆開的盒裡偷過一根煙被他發現了，我整盒整盒偷他一直沒有發現。當時，口袋裡有香煙的我在同學中很有號召力，我身邊總是圍著幾個人，問我有沒有香煙，然後我們跑到學校圍牆外麵去抽煙。我和這個語文老師的關係很好，已經到了互相給煙抽的關係。黃帥事件後這個老師找到我，原因是當時作為工宣隊隊長的學校領導很生氣，批判別的老師的大字報都有了，為什麼這個老師沒有。所以這個老師要求我寫一張批判他的大字報，我就給他寫了一張。我的大字報寫得不錯，大部分內容都是報紙上抄來的革命句子，隻是在中間點一下他的名字，說這個老師也有類似的缺點或者錯誤之類的，都是空洞的錯誤，沒有實際的錯誤。但是我把事情做過了，把大字報貼錯了地方，貼到這個老師家門口。這個老師又找到我說，不要貼到他家門口，工宣隊隊長看不見，他家鄰居看見了，讓他很難堪。於是我把內容重抄了一遍，貼到工宣隊隊長的辦公室門外。這是我記憶裡寫大字報最有意思的一次，我寫的內容先在這個老師的家門口發表一次，又在工宣隊隊長的辦公室門外轉載了一次。
當我正式開始寫小說時，當時中國文學界追捧一個英國詩人T. S.艾略特。我讀了他的傳記，他在中學畢業以前已經讀過一千多部經典文學作品，他走出中學校門不需要再讀文學作品，隻要寫文學作品就行了。我當時很羨慕他，我在中學的時候隻讀了十多本沒頭沒尾的書，還有《毛澤東選集》裡的注解，以及在大字報裡大海撈針般地去尋找通奸小故事。當然我讀過很多魯迅的作品，從小學到中學的課本裡，但是當時不喜歡魯迅，直到1996年重讀魯迅，才知道他有多了不起。我的經曆告訴你們一個道理，做一個作家隻要認識一些字，會寫一些字就足夠了，有文化的人能成為作家，沒文化的人也能成為作家。作家是什麼？用吉卜賽人的話說，就是把別人的故事告訴別人，再向別人要錢的那種人。
日21月4年7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