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成連忙補充道：“我聽說這位權老爺，號叫潛齋。”
那年輕客人聞言，更是不解，皺眉說道：“什麼潛齋？我們縣學裡的讀書人，我幾乎都認識，從沒聽過這個名號。”
那胡子客人聞言，嗤笑一聲：“是他啊？可笑得很！”
隨後轉頭對著年輕客人，說道：“你不知道他的荒唐事，我講給你聽。他住在山裡，祖祖輩輩都是種地的農民，到了他父親那一代，辛辛苦苦掙了幾個錢，便把他送到村裡的學堂讀書，盼著他能有點出息。”
“讀到十七八歲，那村裡的先生沒什麼良心，見他有點小聰明，就慫恿他出來參加科舉考試。後來他父親去世了，他便是個十足的不中用的貨色，既不會種地謀生，又不會做生意賺錢，隻會坐吃山空，沒幾年就把家裡的田地房產全都敗光了。他考了三十多年科舉，連一次縣考的複試都沒考上，肚子裡壓根沒什麼真才實學，後來走投無路，就在一座土地廟裡，教幾個孩童識幾個字、認幾個數混口飯吃。”
“每年按時參加科舉，混日子也就罷了，偏偏他又運氣不好。有一年，湖州新市鎮上鹽店裡，一個姓楊的老頭子來山裡討賬，住在他那土地廟裡，那人呆頭呆腦的，嘴裡總說著些天文地理、治國安邦的糊塗話。他聽了之後，就像中了邪、發了瘋一樣，從此再也不參加科舉了，非要裝成什麼隱居的高人。”
“自從裝成高人之後，他擺起了架子，教的那幾個學童也都不來了，家裡窮得叮當響，揭不開鍋，就靠著在村裡騙吃騙喝過日子。他嘴裡動不動就掛著一句話：‘我和你是至交好友，不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幾句話，都成了他騙人錢財、混吃混喝的口頭禪。”
年輕客人疑惑地問道：“他就隻管騙人，難道村裡就有那麼多人願意被他騙嗎？”
胡子客人撇了撇嘴，說道：“他哪一樣東西不是騙來的！都是鄉裡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我也不便細說太多，總之不是什麼好人。”
隨後轉頭看向宦成，疑惑地問道：“這位客人，你打聽這個人做什麼？莫非你認識他？”
宦成連忙敷衍著擺了擺手，說道：“沒什麼，沒什麼，就是隨口問一聲，聽人提起過這個名號，好奇罷了。”
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自嘀咕：“我家二位老爺也真是可笑，多少大官大府的人前來拜訪結交，還嫌不夠，偏偏沒事找事，大老遠地去尋這麼個混賬東西，真是莫名其妙，讓人費解。”
正思忖著，就見對麵駛來一隻小船，船上坐著兩個姑娘，身形模樣隱約像是魯老爺家的丫鬟采蘋姊妹倆，宦成嚇了一跳，連忙伸出頭仔細去看，看清麵容後才鬆了口氣——隻是長得有幾分相似，並不是她們。
那兩個戴方巾的人見他心不在焉、魂不守舍的樣子，也不再和他閒聊，各自閉目養神起來。
過了沒幾天，宦成換船輾轉，終於來到了蕭山縣。他在城裡找了大半天，四處打聽權勿用的住處，終於在一個偏僻的山凹裡，找到了權勿用的家——幾間破舊不堪的草屋，門上貼著白紙，一看便知家裡正有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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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成走上前輕輕敲門，權勿用穿著一身白孝服，頭上戴著一頂高高的白夏布孝帽，開門詢問了宦成的來意後，便把他安排在後麵一間偏屋裡，鋪了個稻草床，暫且歇息。
當晚，權勿用拿出些牛肉和白酒，簡單招待了宦成。
第二天一早，權勿用寫了一封回信，雙手遞給宦成，語氣懇切地說道：“多謝你家二位老爺的厚愛，還特意派你送禮物前來。隻是我目前正在熱孝期間，母親剛過世不久，不便出門遠行，實在抱歉。你回去後，務必多多替我拜上你家二位老爺和楊老爺，這份厚禮我就暫且收下了，日後定當報答。”
“再過二十多天，便是我母親的百日忌辰，等忌辰過完，我定當親自登門，到婁府拜見二位老爺，當麵致謝。管家，這幾日實在怠慢了你，沒什麼好招待的，這二兩銀子，就當是給你的酒錢，不成敬意，還請收下。”
說著，便把一個小小的紙包，塞進宦成手裡。
宦成連忙接過紙包，躬身說道：“多謝權老爺賞賜。到了那天，還請權老爺務必準時到府裡來，免得我家二位主人牽掛盼望。”
權勿用點頭應道：“這個自然，我記下了，定然不會耽誤。”
隨後，親自送宦成到村口，看著他上了船，才轉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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