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禦史院的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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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光緒的出身，幾乎也可以算是葉赫那拉族裡的人了。因為他娘就是慈禧的親妹妹。可照滿洲的規矩，他還能躲開這個嫌疑。因為他是鹹豐皇上的親兄弟的兒子，所以還算皇室裡頭的一份子。不過話雖這麼說，他血脈裡頭確實摻著葉赫那拉族的血，這也是沒法否認的。所以在太後挑定光緒接皇位的時候，好些一直把葉赫那拉族當朝廷心腹大患的皇室中人，自然免不了嘀嘀咕咕。他們都在猜，不知道那些禦史大人筆下，這事到底是怎麼記的？
所謂禦史大人，就是朝廷上的諫官。他們不歸九卿六部管，另有自個兒的衙門，叫禦史院。當禦史的人，要是嚴格說起來，真不容易。他們得有好些條件，要麼年紀大、德行好，要麼學問好、品行正，要麼名聲大，要麼熟悉朝廷的事……總之，絕不是隨便誰都能濫竽充數的。可到後來，朝廷用禦史的標準慢慢鬆了，禦史院裡也就有了光拿糧餉不乾事的人。說起他們的地位，差不多跟現在的政府裡高等顧問似的。他們能照自個兒的意思，挑朝廷政務的毛病。挑毛病的時候，話可以隨便說，就算說得硬些也沒事。他們的位置，也跟政府的監察人差不多，一年到頭瞪大眼睛盯著朝廷的一舉一動。要是見著有辦得不妥的地方，不管是宮裡的、官場的，還是老百姓的事，他們都能出來管。朝廷對這些禦史大人，也有另一套對待的法子，跟普通官員完全不一樣。他們的升降進退，都有老規矩管著，不是哪個皇帝或是別的當權的人能憑私心亂來的——其實事實也不全是這樣。
碰上什麼要緊事，朝廷正琢磨著怎麼辦的時候，他們的意見就挺重要了。雖說朝廷收到他們的意見書之後，也不是非聽不可。記得當初我在宮裡伺候太後，眼睛也不知見過多少意見書，都是那些禦史大人用正楷抄好了遞上來的。可到了太後手裡，十有八九讓她撕個稀爛。除非這意見書上的話正好跟她的想法一樣，她老人家才樂意聽，不然別想說動她。
當禦史的人，同時也是朝廷的史官——其實這點跟事實不符，這兒先這麼說吧。而且他們用一種挺特別的法子記曆史。每天，他們全神貫注盯著朝廷上各處的事，尤其是皇帝或皇太後日常的舉動——皇太後不管事的時候自然不算。到了晚上，就把當天見著的各樣情形記在一張紙片上。這張紙片是不公開的。一寫好，就由各人親自投進一口木箱裡頭。這木箱就擱在禦史院裡，永遠鎖著，外頭還貼著好多封條。誰也別想偷看裡頭的東西。就是那些禦史大人，也隻知道自己記的是什麼，別人紙上到底怎麼寫，他們也絕不會知道。因為規矩不許他們互相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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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口木箱，每朝新皇帝登基的時候，就立馬加封上鎖。從此這一代裡，不管什麼時候、什麼人，都絕不準去開這箱子。非得等這位皇帝駕崩了，才能由全體禦史會同著一幫大臣打開來，再經過整理編排，就成了這一朝皇帝的全部曆史了。這麼著，咱們能看出一點：這些禦史大人每天記他們見到或聽到的種種情形的時候，是確實沒顧忌的。他們能完全照自個兒看見的，記下想說的話。
現在咱們又得琢磨一個問題了。太後挑靜芬當光緒媳婦的時候，她心裡有沒有想過從前那個被燒死的葉赫那拉族人說的誓言？這點怕是永遠沒人能知道了。除非老佛爺自個兒說過什麼話，而這些話又湊巧吹進那幫禦史大人耳朵裡，那或許在他們記的紙片上還能找著。可不管怎樣，靜芬終究是個十足的葉赫那拉人，這是瞞不了的。因為她爹桂公爺就是太後的親弟弟啊！為這層關係，自從太後給光緒定下靜芬當媳婦以後，皇室裡頭的人對太後存心要應那報仇誓言的猜疑，頓時又重了好些。他們覺著，太後這麼辦，明擺著是一步一步往前推。不然她怎麼敢犯祖宗的規矩，明著給光緒娶個葉赫那拉人當皇後呢？
皇後是母儀天下的獨一份的貴人，她的地位跟皇上隻差一肩。所以皇室中人，對曆代天子娶皇後的事，總是很留意的。要是太後隻挑靜芬進宮當光緒的妃子，那就不至於讓大夥兒這麼犯嘀咕了。——太後當初進宮，也隻是個妃子，而且始終沒機會掛過皇後的名頭。雖說她後來憑自個兒的本事，從貴妃一躍成了皇太後，以至全國大權全攥在手裡，成了個隻差沒改年號的女皇帝，似乎比真當過皇後的人實惠多了。可在喜歡講究出身的曆史家看來，她到底還是差了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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