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溫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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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摯在西營盤住到第七天，學會了給自己煮兩碗麵然後倒掉一碗。
第八天他隻煮了一碗，但盛麵時手還是習慣性拿了兩個碗，擺上桌才反應過來，把多餘的那個放回櫃子。
塑料碗底磕在木板上有點悶響，像某種被咽回去的話。
出租屋的窗朝北，下午四點光線就暗了。
他坐在桌邊翻律所的卷宗——離開溫宅前接的最後一個私人顧問案，對方是一家小的進出口公司，老板姓林，當初通過朋友介紹找上他，說"溫太出麵我們放心"。
其實他更想外人稱呼他宋摯。
而不是“溫太”。
宋摯正愣神。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雲岫村的號碼。
"阿智啊，最近忙不忙？"母親的聲音穿過幾千公裡，帶著村裡特有的、被煙火熏軟的尾音，"王嬸的兒子回來，說在報紙上看到你們溫家的新聞，說你做了什麼聯席什麼。媽不認識字，看不懂，你跟媽說一聲。"
宋摯握著手機，指節慢慢收緊。
"沒事，普通的職位。"他用普通話回，"忙，但還好。"
"那就好，那就好。"母親笑，"村裡都說你嫁得好，溫家大門那麼高，你踩著書讀上來的。媽和你爸都覺得，這輩子沒白供你。"
"嫁"那個字落進耳朵裡，像一根細針，不深，但持續地刺。
宋摯"嗯"了兩聲，說案子要忙，掛了。
手機扣在桌上，他盯著北窗外的消防梯看了很久。
雲岫村的母親以為兒子還在那座黃金牢籠裡，以為"溫太"是個值得炫耀的稱號。
她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已經簽了離婚協議，搬進了三十平的開間，把婚戒摘了，把家規冊燒了。
他伸手拉開行李箱底層，摸出那件深灰襯衫。
布料軟得不像話。
他沒像昨夜那樣把臉埋進去，隻是用手指撫了撫領口，那裡有一顆紐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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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溫晉衡說，在日本，愛人會在畢業前把紐扣摘下來送給自己的另一半，然後兩個人就再也不會分開了。
當時他還笑溫晉衡幼稚。
現在，是他自己，把他的襯衫收的乾淨整潔。
宋摯把襯衫攤平，從抽屜裡掏出那顆備用紐扣，對準扣眼，捏了捏。
塑料扣哢噠一聲歸位。
他忽然覺得荒唐。
一件襯衫的紐扣他修得小心翼翼，一段婚姻的裂縫他卻修不了。
山頂道，溫晉衡第一次沒去中環上班。
秘書打來三個電話，他接了第一個，說"今天不去了"，後麵兩個直接掛斷。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宋摯留下的那本《合同法判例集》。
溫晉衡把書抽出來，翻到扉頁。
上麵有宋摯的簽名，鋼筆字，筆畫瘦勁，像他的人。
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是宋摯寫給他的一些並購案備注，最後一行寫著："溫先生若要看細節，附錄三第17頁有現金流測算。"
"溫先生"。
這三個字是一道牆，客氣，疏離，把溫晉衡擋在所有柔軟之外。
溫晉衡把書合上，起身。
他驅車下山，沒有告訴司機去哪。
車過隧道，過了中環，沿著西區海底隧道往西營盤方向。
導航顯示402所在的那棟舊樓，距離山頂道十八公裡。
他把車停在舊樓對麵的街角。
晚上九點，402的燈亮了。
暖黃，透過消防梯的鐵欄杆，在地麵上投出方格狀的影。
溫晉衡坐在車裡，沒熄火，暖氣開著，擋風玻璃上起了一層薄霧，他用手指抹了一下，露出那扇亮著燈的窗。
宋摯的影子映在窗簾上。
走動，坐下，低頭——大概在看書或者看卷宗。
溫晉衡看著那個模糊的剪影，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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