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平安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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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閔在鳳棲宮住了十二年，從十三歲嫁給齊律那天算起。
宮裡的梧桐樹是他進宮那年種下的，如今已高過殿脊，金芳帶著小宮女掃過兩回，掃完又落，後來乾脆不掃，蘇閔讓留著，踩上去沙沙響，好聽。
金芳今日第三次端藥進來，前兩回蘇閔都吐了，剛咽進去就咳，咳得寢衣後背濕透，黏在脊梁骨上，金芳拿帕子給他擦，他擺手說不用。
“主子，周太醫在外頭候了一早上了。”
蘇閔睜開眼，方才又睡過去，夢見七歲那年站在蘇府大門口等父親下朝，父親穿一身皂色朝服遠遠走來，手裡舉一串糖葫蘆。
“什麼時辰了。”
“巳時三刻。”
蘇閔慢慢撐起身子，金芳往他背後塞了個引枕，他靠在引枕上喘了好一會兒。
“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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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醫在太醫院當了二十年差，從先帝在位時就在了，他跪在床前，三根手指搭在蘇閔腕上，搭了很久。
蘇閔笑了一聲：“怎麼，摸不出來了？”
周太醫收回手，跪著沒抬頭。
“娘娘今日脈象比昨日穩健了些。”
蘇閔看著他的頭頂，“周大人。”
“臣在。”
“你跟本宮說實話。”
“本宮又不是今日就要死了，你怕什麼！”
“娘娘。”周太醫抬起頭，眼眶紅了，“微臣無能。”
蘇閔點頭，他早知道了，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五年前那碗參湯灌下去他就知道會有這一天。
頭兩年沒什麼大礙，隻是比從前容易乏，第三年開始咳，太醫說是肺燥，開了潤肺的方子，第四年咳出第一口血，太醫變了臉色，他就什麼都明白了。
第五年，今年開春以來，他連從寢殿走到正殿都要停下來歇兩回。
是時候了。
“周大人，本宮托你一件事。”
“娘娘請講。”
“脈案上怎麼寫，你曉得規矩。”
周太醫磕了個頭：“微臣明白。”
蘇閔讓金芳送周太醫出去，人走了以後他靠在引枕上望著帳頂發呆。
十二年，從太子妃到皇後，起初剛跟齊律成親，還被齊律嫌棄是的雙身子，著實冷落了一陣子，從十三歲到二十五歲，從一個看見齊律就會耳朵發紅的新郎官，到如今連咳嗽都要躲著人的廢後。
也不算廢後，齊律沒有廢他，隻是把他關在這裡，不許出去，不許見人，兩年零三個月。
起因是那年除夕宮宴，喬素生的二皇子齊瑾打翻了酒盞，蘇閔身邊的宮女去收拾，喬素忽然跪下來請罪，說自己教子無方。
蘇閔讓貴妃不必如此，小孩子失手罷了，喬素沒起來，跪在那兒眼淚往下掉，說皇後娘娘恕罪，是臣妾沒有管教好瑾兒，娘娘要罰就罰臣妾。
滿殿的人都看著，齊律放下酒杯，說皇後若是嫌宮裡太擠，不如回鳳棲宮清淨清淨。
蘇閔站起來行了個禮，轉身走出去，那天晚上鳳棲宮的門就從外麵落了鎖，齊律身邊的大太監李德全親自來傳話，說陛下口諭，請皇後在鳳棲宮靜養，蘇閔接了旨。
金芳氣得渾身發抖，關了門就說：“主子，那女人明明就是故意的。”蘇閔在燈下翻書，翻了一頁，說：“金芳，茶涼了，換一盞。”
兩年零三個月，齊律沒來過，齊澈也沒來過，剛生完澈兒那年並不想讓他叫自己母後，一個男人家被叫母後，怪怪的，後來還是金芳的開解，說“三殿下是從您肚子裡爬出來的，隻要會創生，那就是母親。”後來蘇閔才漸漸接受了。
蘇閔不怪齊澈，孩子才十歲，從小養在景仁宮喬素膝下，喊喬素叫母妃，跟齊瑾齊圓一處讀書一處玩耍。
蘇閔被禁足之前每月初一十五能見兒子一麵，孩子來了就規規矩矩坐著，問一句答一句，不問就坐著，眼睛看窗外看地麵看自己的手指頭，看哪裡都行就是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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