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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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起了風，棲雲居廊下的燈籠被吹得搖來晃去，薑閔沒有醒，他睡得沉，眉頭偶爾蹙一下，枕邊擱著一條紅繩，是張太醫施針時從他腕上解下來的，忘了給他係回去。
薑霆遠坐在床前，他一隻手按在床沿上，另一隻手虛虛攏著薑閔擱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白生生的，指甲蓋泛著淡粉，擱在他古銅色的掌心裡，門口有很輕的腳步聲，薑毅端了碗熱茶進來放在床頭小幾上，薑霆遠沒看也沒動。
薑毅站了一會兒到底沒說話，又退到外間，從昨夜到現在沒合過眼，下巴冒出一層青茬，薑霆遠伸手替薑閔掖了掖被角，動作很慢，手指在兒子額頭上停了一瞬才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慢慢攥成拳。
馬車裡那兩聲“父親”此刻像針一樣紮在他太陽穴上，第一聲他聽見了沒睜眼，第二聲他也聽見了，嫌煩，讓兒子別鬨，薑閔疼得說不出話的時候他閉著眼睛靠在那裡，滿身酒氣，跟個混賬一樣。
低頭把臉埋進兒子手心裡，須茬紮在薑閔的指縫間，外麵雞叫頭遍的時候窗紙透出灰白，薑閔的手指忽然勾了一下，很輕的一下，勾在薑霆遠的掌紋上。
薑霆遠猛地僵住，抬起眼去看，薑閔的眼皮顫了顫，眉頭皺起來，嘴裡含含糊糊地叫了一聲爹爹，聲音又輕又軟，像隻奶貓在叫。
薑霆遠沒敢應，他俯下身，鼻尖幾乎貼著薑閔的額角，怕自己聽錯了，可那兩片嘴唇又動了動，這回清楚了些。
薑閔說爹爹好黑，薑霆遠一口濁氣從胸腔裡頂上來，喉嚨發緊，伸手把薑閔半扶起來抱進懷裡。
薑閔軟軟地靠著他，小小一團，身子還是涼的，薑霆遠把他摟緊了些，掌心在他後背上撫了幾下，說爹在，爹在這兒，不黑了，聲音啞得厲害。
薑閔在他懷裡拱了拱，像隻找到了暖和地方的小動物，醒得不徹底，眼睛睜開一條縫又閉上，過了幾息再睜開，眼珠子慢慢轉了轉，轉到薑霆遠臉上，說你眼睛好紅。
薑霆遠喉結滾了一下，扯了扯嘴角，隻嗯了一聲，薑閔皺了皺鼻子，薑霆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薑閔眨了眨眼，好像這才慢慢想起來昨晚的事，心口那陣要命的疼，馬車裡的顛簸，還有那股子從喉嚨裡往上湧的腥甜。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指尖上什麼也沒有，又摸了摸心口，那兒不疼了，就是有點悶。
薑霆遠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把他輕輕放回床上，自己站起來背過身去，朝外間喊了一聲薑毅。
門立刻被推開，薑毅出現在門口，看見薑閔醒了整個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緊繃的弦，薑霆遠隻說了叫太醫。
張太醫來得很快，老頭跑得官帽都歪了，進得門來撲到床前就搭脈，薑閔乖乖躺著，手腕伸得直直的，薑毅站在床尾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張太醫的臉，薑霆遠坐在床邊的圈椅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
張太醫診了許久，先診左手換右手又換回左手，臉上的表情很怪，一會兒皺眉一會兒咋舌，最後他收回手，滿臉都是想不通的神色，站起來朝薑霆遠拱了拱手，說回總督大人，小公子的脈象已然平緩，那毒性退了。
薑霆遠微微眯眼，問退了，不用藥也能退？張太醫搖頭，說實不相瞞，老夫行醫多年未見過這等情形，川烏之毒性最是陰狠，入了血便如跗骨之疽，昨夜診斷時分明已毒入心脈，眼下卻像潮水一般退去了，若非親眼所見斷不敢相信。
屋裡靜了靜，薑毅看了薑霆遠一眼，父子倆都沒說話，張太醫又開了副溫補的方子，囑咐了些靜養的話，便告退去給太子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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