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相圖。”
“是相圖。”嚴正說，“矽鍺二元係，我拿蘇聯期刊上的固溶度數據反推的，數據不全，我按線性外插補的。第四十一頁開始是雜質分配係數，我列了十一種雜質，硼、磷、砷、鋁、鐵、銅——我算不出準值，我算的是量級。第一百二十頁開始是區熔過程的物料平衡，熔區寬度、移行速度、提純遍數，我給了三組配比。”
“你哪來的數據。”
“蘇聯期刊，德國專利摘要，還有我們所五三年的一份冶金廢案，那份東西壓在庫房底下沒人看。”嚴正把袖子往上擼了一把，“數據是我找的，算是我算的，公式是我推的。”
他轉過身，正對著陳默。
“思路是他給的。”
馬副所長手上的紙落在桌上。
“嚴正同誌，你想清楚你在說什麼。”
“我從早上就在想。”嚴正的胸口起伏，“我想了六個鐘頭。馬副所長，您要陳默交外文原本，是要證明這套東西是抄美國人的。我現在告訴您，這四百六十七頁不是抄美國的！這是我嚴正一個人，在中國的這間實驗樓裡，拿中國人能找到的這點爛數據，一筆一筆算出來的中國人自己的工藝！”
他喊出來了。
“你要原本？沒有原本！有的是這個！”
一巴掌拍在那摞紙上。
“您要是說這個不算，那您現在就把我一塊兒辦了！我跟陳翻譯一塊兒走！”
窗邊的老韓把筆帽擰上了。
馬副所長的手在紙上按著，五根手指往裡收，把最上麵那張紙攥出了褶。他低著頭，從第一頁翻到第四十一頁，翻到第一百二十頁，翻紙的聲在屋裡一下一下響。
翻到二百多頁的時候，他停了。
“這一段。”他抬起頭，“熔區移行速度，你取的三毫米每分鐘。為什麼。”
“太快雜質來不及擴散，太慢一爐燒十幾個鐘頭，電費我們所付不起。”
“電費。”
“對，電費。”嚴正說，“我算過了，按所裡現在的高頻電源，三毫米每分鐘，一根三十厘米的棒子走一遍，一小時四十分。走六遍，十個鐘頭。這是我們能負擔的極限。”
馬副所長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摞紙慢慢地摞齊，四個角對上，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尺。
“老周。”
“嗯。”
“陳默的事，我不撤。”馬副所長坐下了，“移交我不提了，但審查不能停，來源不明就是來源不明，我這條守到底。”
“那這四百六十七頁。”
“這四百六十七頁——”
他停了兩秒。
“是嚴正同誌的成果，跟陳默同誌無關。所裡應該立項。”
周所長把老花鏡取下來了。
“你是說立項。”
“我是說立項。”馬副所長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我馬某人不認來源不明的資料，但我認中國人自己算出來的四百六十七頁。”
散會的時候天還亮著。
嚴正走在陳默前麵，一句話不說。到了樓梯口他停下來，回身，把手上的一張紙遞過去。
不是公式。
是那張皺得不成樣子的紙條，上麵是陳默的字：區熔提純法，熔區自一端向另一端緩慢移行。
“還你。”
“我不要。”
“你必須要。”嚴正把紙塞進他手裡，攥住他手腕，“陳默，我今天替你頂了這一回。我不問你從哪兒來的。但我要你答我一句話。”
“說。”
“你手上還有幾個這樣的一句話。”
陳默看著他。
“很多。”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嚴正把手鬆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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